《殷歌》思无涯

10、第十章

　　夜凉如水，月隐遁，太师府只燃着几盏豆火般的长明灯。
　　闻仲坐在前殿，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狭长的眼睛紧闭，恍恍惚惚地看不真实。
　　鲜红的竖眼印在眉间，恰似一抹苍凉的血色，历经千回百世，封印着惊心动魄的前尘往事。
　　“出来吧。”他轻声说道，身子背着殿门。
　　妹熹抱着汤碗，从殿门外探出了脑袋。
　　“你的眼睛全好了？”闻仲没有转过身。
　　妹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嗯，妲己把我的眼睛治好了，但是自从进了宫，她一直都不太开心，如果可以，我真想帮帮她。”
　　闻仲转过身，看到了她手中的汤碗。
　　“这是什么？”
　　“妲己做了汤，特意让我拿过来给你尝尝。”
　　妹熹将怀中的汤碗搁在桌上。
　　闻仲走到桌边，不语，出神地看着那只碗。
　　“以后我自己煮汤请你喝。”妹熹拍拍胸脯。
　　闻仲依然不言不语，端起碗，一口一口把汤喝掉。
　　“早知道你那么爱喝汤，妲己应该亲自送来的。”
　　妹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喝完汤。
　　“她亲自送来，怕我不喝，所以差你来。”
　　闻仲牵牵嘴角，妹熹知道那表示他在微笑。
　　黑袍扬起，人已经站在妹熹的身前。
　　“走吧。”
　　妹熹懵懂地跟上：“去哪里？”
　　“买面具去！”

　　夜晚的集市热闹非凡，华灯初上，人群欢乐地结伴而出。
　　“大爷！大爷！您看我这坎肩多不错！”
　　“借光借光！小心撞上了！”
　　从未见识过俗世红尘的妹熹，兴奋地闪亮了眼睛。
　　她往前面跑两步，就看一眼身后的闻仲，眯起双眼，微微一笑。
　　明亮的灯火，映在她年轻的双眸中，如宝石流转，黑白分明，倒影历历可见，一直弥漫到闻仲的眼底。
　　他只觉得陡然心惊，前尘往事像浮尘一般席卷而来。
　　他也笑，但那笑意里到底掩不住一种凄清的落寂。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大力的撞击着，撞得胸口隐隐作痛。
　　是他的？抑或是她的？
　　一转眼功夫，妹熹已经拿着一张面具，迎面奔来。
　　“铁面具，你看看，这张面具像不像你？难看死了！”
　　妹熹含笑把面具假在自己的面孔前，比划着。
　　闻仲接过面具，轻轻按倒她的面孔上，套好细绳。
　　妹熹任由着他的面容一丝一丝消失在面具前面，直至完全湮没，一片漆黑。
　　闻仲定定地望着她，恍如隔世。
　　他握紧了双拳，不，一切都已经过去，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他已经强大，过去的种种都不足为惜。
　　千古春秋，世世轮回，到底谁欠了谁多少，是难以算清的。
　　可是，为什么，他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妹熹摘下面具，眼神清澈，微笑地看着他。
　　“戴着它，就跟瞎子一样，我可不要再作一次瞎子。”
　　是的，掩盖了很多的东西，珍贵的，美好的，都为这般黑暗痛苦的岁月付出了代价。
　　闻仲的眼底一片宁和。
　　“不过，我看得见你的脸。我不用看的，我把它画在了这里。”
　　妹熹指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样杂乱喧闹的集市中，整个世界都好像沉静下来，无声无息，只有他。
　　闻仲的心，温柔地起伏着。
　　他伸出手，抚了抚妹熹的髻脚。
　　“等等，再等等我……”
　　闻仲反复地说着这一句，声音暗哑干涩。

　　回到寿仙宫，看见妲己在房内狂乱地翻着什么。
　　我疾步绕过她的屋子，不想被她看到。
　　可是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我。
　　“妹熹！”她叫住我。
　　我转过身子，怀抱着面具，看着她，我……有点怕她。
　　她眼尖，一眼看到了我怀中的铁面具。
　　“那是什么？”她质问我。
　　“面具。”我说道。
　　“我知道是面具，我是问你这面具从哪儿来的。”
　　“是铁面具，他……带我上集市买的……”
　　我看见妲己的面色从红转白，又从白化为一种悲怆的青色。
　　“妲己，你怎么了？”
　　我试探着问她。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神色又恢复了平常，语气很平静，但我却感觉到了翻船前的惊涛骇浪。
　　“能借给我看看么？”她问我。
　　“给你。”我把面具递给她
　　我觉得她不对劲，但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她要求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妲己接过面具，一语不发，忽然手一松，面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我不明就里，顿时号啕大哭。
　　我并不恼妲己，我只心疼被摔坏了的面具。
　　玉石大概被我的哭声引了过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动也不动。
　　我还是不停在哭。
　　妲己走过来茫然无措，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最后，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犹豫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抚了抚我的脸。
　　“原谅我，我只是太怕失去他……”
　　她失声痛哭。
　　我惊愕，止住了哭。
　　在我心里，妲己一直是温柔而又坚强的人。
　　当夜，玉石要我跟她一起睡。
　　我在被窝里贴近了她的背，她瘦了，蜷着身子，形销骨立，只剩下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
　　“以后，别再见闻太师了。”于是转过身，对我说。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因为他快要出征了……”玉石低下头，犹豫片刻。
　　出征？
　　我“嚯”地一下坐了起来。
　　“妹熹！”玉石叫着我的名字：“你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快要出征了……”我喃喃自语。
　　玉石怔住，叹了口气：“他……是你的仇人，拿走了你最重要的东西。”
　　“他说过会还我的！”
　　我大喊，眼圈红了，一骨碌爬下了床。
　　“你要去哪里？”
　　“太师府。”

　　妹熹抱着半截面具，走进太师府，一个人也没有。
　　远远地只看见中殿内，两条被烛火拉长了的影子，夜风吹来，烛摇影动。
　　妹熹躲在石柱后面，露出半截雪白的面孔，定睛看去，一下呆住。
　　——是妲己。
　　闻仲的背朝着殿门，妲己面对着他，神色苍白，低头隐声啜泣。
　　闻仲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不，请回去吧。”
　　妲己抬起头问：“为什么，是因为妹熹么？我不在乎。”
　　“嘶”火光微微跳了跳，闻仲没有作声。
　　“我说过一定会等你的。”
　　妲己一脸的倔强。
　　“生命太长，失望太多，不需要去等没有承诺的事情……”
　　“你以为妖就不佩拥有人的感情？妖就不懂得‘爱’吗？”
　　妲己的声音凄绝。
　　“自从三千年，遁入妖道起，我们都已经没有资格拥有‘爱’了……”
　　闻仲说完这一句话，转过了身，一眼看到了妹熹。
　　妹熹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妲己顿时愣住。
　　她匆匆地按了按眼角，清清嗓子：“我先回去了。”
　　她的裙角擦过青石地砖，“沙沙”作响，经过妹熹身边，匆匆说了一句：别玩得太晚。之后，便飘然而去。
　　妹熹抱着半截面具，缓缓走到闻仲身前，闻仲的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半截面具上。
　　“铁面具，告诉我，‘爱’是什么？”
　　桌上的火光在“滋滋”作响，那一声又一声的挣扎，像针般刺在闻仲的肌肤上惹出一阵灼痛。
　　他立在夜风中，整个人如一尊雕像，思维开始渐渐模糊。
　　“好，你不回答。那么你告诉我，这次出征后，还会不会回来？”
　　“殷在我在，殷亡我亡。”闻仲缓缓说道。
　　妹熹眼睛濡湿，点点头，把半截面具递给他。
　　“只要你不忘记还欠我一样东西。只要你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要讨还回来！”
　　“那是我欠下的最后一个情，还光就可以放下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