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歌》思无涯

9、第九章

　　我的眼睛瞎了。
　　宫女用干净的布替我蒙住眼睛。
　　我知道，即使不蒙住，我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皇后千岁和玉石娘娘为您找药去了……”宫女小声向我禀报。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作声，脑海里一片混乱。
　　是的，我的眼睛，从此看不见了。
　　夜凉如水，四周一片寂静，估计小宫女也退了下去。
　　我挣扎着坐起来。
　　忽然，几根冰凉的手指触到了我的额角，冷得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是你！”我凄凉地扯着嗓子，如寻找救命稻草般抓住了那双手。
　　那双手又冰又刺，但此刻，我却感觉到了它的一丝温暖。
　　“我看不见你。”我坐直了身子，胸口一阵酸楚。
　　“你的眼睛并无大碍，以你的两个姐姐道行，治愈你的眼睛，绰绰有余。”
　　“你不是要我们死吗？为什么要医好我？”
　　“我……欠了你一样的东西，千古岁月，世世轮回，渐渐的在心中成了一个结，希望能够还给你。”
　　“你欠了我的东西？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了……”
　　他后面的声音低下去，细不可闻。
　　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他走了？
　　我慌了起来，忍不住带着哭腔：“铁面具，你别走……”
　　“我在这儿。”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怕他走，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为什么你的脸上永远都戴个铁面具？没有面具，多自在。”
　　我看不见，两只手顺势摸上了他的脸，依然冰凉一片。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还有他难得一露的惊愕表情。
　　他没有拂开我的手。
　　渐渐的……我的手颤抖起来。
　　这张面孔在我的手指间幻化为一种奇异的感觉，恍惚间，好像变得很不真实。
　　千年的岁月，并没有将这张面孔在我的记忆深处尘封，反而清晰如昨。
　　是午夜醒转间的某一场恍然一梦？
　　是市集间不经意的一次擦肩而过？
　　抑或是在遥远的千古岁月中深切的回眸？
　　我记不得了，头痛欲裂，好像有一只手要把我的脑袋掰开，硬生生地塞入一些东西。
　　“铁面具！”我双手一拢，大声呼喊。
　　空气中听到的只有我的回音，抱入怀中的是如水的夜色。
　　可惟有双手间一片冰凉，证明刚才，我并没有在发梦……

　　妲己坐在内室做针线活，双目阴郁，面目死灰，犹如幽魂。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急着跑出来干什么，眼睛都没好透呢。”
　　妲己没有回身，一低头，咬断了线脚。
　　玉石扶着妹熹坐下，口里嘟囔着：“她的眼睛还只有朦胧一片，看不真切。也不知道你们去了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不然早应该会轩辕坟的……”
　　妲己瞟了她一眼，不语，好像在说：你说的都是废话！你肯回去么？
　　妹熹摸着石几边坐下：“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你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心焦如焚。
　　妲己盯住玉石，玉石别转了头。
　　妹熹好像知道妲己的心思：“我哀求玉石告诉我，可她不肯说。”
　　妲己抛下针线活，复杂的目光直射到妹熹空洞的眼睛里去。
　　“好吧，等你眼睛好了，迟早要知道。昆仑山众仙助西岐起军，姬发子承父位，已经正式对殷宣战。无奈，殷军久不操练，非常疏懒，国库又十分亏空，朝歌百姓又民不聊生，已有好多人自发结伴，投靠西岐军去了。都城中，荒凉一片，百姓们都开始了人吃人，甚至举着刀剑家伙，扬言要冲入皇宫，摘取我们的项上人头……哈哈哈……”
　　妲己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够了够了，别说了！”妹熹胡乱地挥舞着双手，露出痛苦神情。
　　她的脑海中只有回荡着一句话：姬发子承父位，已经正式对殷宣战！
　　姬发子承父位，已经正式对殷宣战！
　　他终于把矛头指向了仇人——他曾经最好的朋友。
　　妲己仍止不住在放声大笑，声音荒凉而又无助。
　　玉石望着她，眼里满是陌生和诧异；
　　“别说了，她还只是个孩子！”玉石出声制止她。
　　“可是，道君已经是个男人了……”
　　妲己不笑了，露出了悲切的神情，冷冷地抛下了这一句话，扬长而去。
　　玉石震惊地不能言语，缓缓回身，直看到妹熹眼底，可是无论如何，都对不准她的瞳焦，她的手慢慢抚上妹熹的肩膀，紧紧抱住了她。
　　“玉石，为什么你抱得我这么紧？”
　　“因为，我们永远是一辈子的好姊妹……”

　　我的眼睛在妲己和玉石的治疗下，渐渐好了起来，能勉强看到事物的影子。
　　妲己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来，连上朝都不去了。
　　她经常一个人痴痴地抱着画卷发呆，不言不语，看到我们也面无表情。
　　玉石骂了她几次，说她疯了，她也是怔怔地不出声。
　　妲己不上朝堂去，玉石只能代为亲政。
　　渐渐的，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妲己的影子：每天都很晚回来，面目不善，脾气更加暴烈，可是很久没有不再骂我，四下无人的时候，又偷偷啜泣……
　　是夜，我坐在后殿等她。
　　玉石很晚才回来，跌跌撞撞地推开门进来。
　　“大王要册封我。”玉石坐下，轻声说道。
　　“册封你？要封你做皇后吗？”
　　妲己走了进来，很是冷淡。
　　她最近话中带刺，神经兮兮，我的心里很难受。
　　“皇后？”玉石低头“哼”了一声：“后宫永远都是姜皇后的……”
　　“那大王封你什么？”我不禁问道。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恭喜我吗？”玉石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欢愉。
　　“好啊，这样你就可以寸步不离他了。”妲己甩下这么一句话，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我见玉石拳头紧握，面容凄楚。
　　忽然，她拂袖将玉几上的摆设全都扫到了地上，玉器叮铃哐啷碎了一地。
　　我吓一跳，上前急忙安慰她。
　　“做丞相也挺好的。你从前不是总不服气自己没有长成男儿身，只能躲在轩辕坟里潜心修道吗？现在趁这个机会好好表现表现你的本领……”
　　玉石霎那崩溃，哭得很伤心。
　　“可我并不想做丞相，我……我只想……我只想做个女人！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
　　她把额角抵在我的肩膀上，开始抽泣。
　　我搂住她，心里哀伤，我们都是不快乐的。
　　妲己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进来，站在我的身后，手里捧着一碗汤。
　　玉石擦干了眼泪看着她。
　　妲己好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把我拉到身边。
　　“我为道君做了一碗汤，请你帮我送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玉石抢上前去，用身体隔开了我们两人的距离，我看到她的面色苍白而憔悴。
　　“我做了碗汤，想让道君尝尝。”
　　妲己说得若无其事。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玉石提高了声线，听起来好紧张。
　　“我不能，也不敢！”
　　一向温婉的妲己也忽然变得强硬起来。
　　眼看她俩又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我赶紧从妲己手中接过了碗。
　　“我去！”
　　我不愿意看到她俩为一碗汤而吵架。
　　这段日子，大伙儿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
　　我连忙夺门而出，只听见身后玉石对着妲己大声道：“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