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本传奇》宁广

8、第七章

　　……
　　指尖的烟已经将大半段自己燃成了灰，承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似的往下坠。叶循弹了弹那根本没抽过的烟，抖掉烟灰，将车窗摇上，下车。
　　推开家门，迎面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他走进客厅，扭开一盏沙发边装饰用的花灯想找垃圾桶扔烟蒂，却发现垃圾桶里没套垃圾袋，动作顿住一秒。
　　就着淡淡的灯光，视线扫到了桌上的捕蚊草，叶片如常微张着。叶循也懒得去翻垃圾袋了，便把那小半截烟蒂放进捕蚊草叶子里。然后关灯上楼了。

　　沉在睡梦中的九里模糊感到有异物夹在叶子间，挣扎半晌醒了过来。发了一会儿呆，混沌一片的灵识才彻底清醒。
　　口感怎么这么奇怪？干干的，细长条……
　　九里凝神……
　　……
　　…………那是烟。
　　九里还在花草市场时，曾见过那些老板常抽的。但从没看叶循抽过。
　　见鬼啊！点了烟又不抽！
　　他说要帮忙抽了吗！！！
　　抽烟什么的最讨厌了！！抵制吸烟！从我做起！！
　　保护花草！人人有责！！！

　　九里一边愤愤然一边气呼呼地吐出烟蒂，他今晚是打算要去花草市场的，不过叶循一直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静悄悄的，也没有开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如果不是被塞了根烟，他可能会一直睡下去。

　　半个多钟后，黑暗中变作人形的九里轻巧地从桌案上跳下来，“真是太没有素质了……”他揉揉鼻子，“强迫人……强迫草吸二手烟！”
　　他准备干大事了——前去花草场，而在出门之前，他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比如看看主人家睡了没有。
　　三楼是叶循的主人区，他的卧室和书房都在这里。九里还没有上来过。但因为灵力不够强的缘故，在一楼他没法感知叶循的具体体征，所以还是要亲自来一趟。
　　无声无息上到三楼，这一层的灯都关了，书房的门开着，另一扇门则紧闭，九里想那大概就是卧室了。里面没有声音传来，也很安静。
　　他贴到叶循房门上，隔着门板察探。
　　呼吸平缓、气息绵长——睡了。
　　九里满意地回身轻手轻脚下楼。

　　回到一楼站在门口，九里伸出手准备做诀，却突然面色一整，眉头微微戚起，顿住了。
　　——他发现想不起来隐身术和瞬移术怎么用了。
　　师傅教的法术中，现下在人间最实用的有两个，一是隐身，二就是瞬移。本来隐身他还行，瞬移就学的不太好了，能不能顺利用出要看运气。但太久没用，好像口诀都……忘了。

　　九里在门口抓耳挠腮半天，试了数十个口诀，结果全是变形术，从种子植物变到蕨类植物，快试到地衣植物了，突然感觉眼前一晃，身处之地就变了一处。
　　周遭是一堆郁郁葱葱的植物——这是花草市场，九里刚刚不知念哪条时瞎猫碰到死耗子，竟然蒙对了。
　　他往四周望了一圈，发财树、万年青、巴西铁、袖珍椰子……露天花草市场里，月光下，各式植物鳞次栉比。九里挑着眉抚着下巴站在中间好像是专门来选秀女的君王。
　　就是没看到他的意中草。
　　他方才用的瞬移术很简单，只要施用者记得自己去过的一个地方，就算不认识路，用这个术法也可以回去。他现在出现在这个位置，即是说还在花草市场的时候就被摆在这个位置。但却没见到有捕蚊草，说明只能是老板把它们移了一个位置。
　　“哎……好好地为什么要搬走……”九里慢腾腾地走在他的非直系同类中，眼睛四处乱瞄搜寻。
　　这里或许是A市最大的花草市场了，占地广阔，植物繁多，但都没有成精的。
　　至少九里还在这里的时候就没发现过。
　　这也正常，能成精本来就是偶然事件。而且现在气运不稳，灵气四溢，不管什么植物都更难成精了。
　　不过毕竟九里的灵力不强，而且现在身处人间还会受限，或许有未觉察之处也说不定。
　　走了好半天，连捕蚊草的影子都没看到。九里有些泄气地往地上一蹲，双手抱头一脸颓丧。“我想回去睡觉……”
　　他专程跑一趟，不会要无功而返吧？
　　就在这时，九里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花草市场的地面都是很糙的，没有地砖，全是质朴淳厚的泥土，在这样的前提下还能走出脚步声来，只能说来人一点都不在意会不会闹出动静……
　　难道……是老板？？巡夜了？？？
　　九里一个激灵抬头往声音源望去，在隔了数排老人葵和黄金榕后，有一个一身白衣的人影，脸上却带了个黑口罩。……虽然感觉到了主人可能是想掩人耳目，但实话说，只显得更招眼了……
　　九里紧紧盯着他，只见那人不是简单地穿着一身白衣，他的衣服好像是那种少林寺武僧的道袍一样，腰间扎着一条灰色的带子，有左右襟。袖筒裤筒都挺宽松的，但裤腿扎进了黑色短帮皮靴里，袖筒在两只手手腕处收紧，有点像中世纪欧洲宫廷服装的那种。头发倒是一根根不乖顺地竖起来，远远看去好像山丘的侧面，酷酷的。
　　他肩上单肩背着个包，在植株群间左探右望，拽拽这棵草的叶子拍拍那棵树的树干。简直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句话行走的演示器。
　　他在干什么？？九里的疑问像断线的气球一样争先恐后往心灵的天空上飞，又像煮沸了的汤锅里前赴后涌往外冒的泡泡。
　　像是要解答九里的疑问一样，那人在一株雀舌黄杨前停了下来，然后从背上的包包里……拿出了一把中型的铲子。
　　开始在雀舌黄杨的根部周围铲土。
　　九里惊：……原来是偷树贼吗！
　　但那人挖了没一会就停下来了，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瓶子，按压式的，将瓶口对准雀舌黄杨因为被挖开土而裸露的根部喷。
　　这是……
　　……在杀虫？但见那人喷完后，又细致地将土埋了回去。然后继续对下一棵植物拍拍摸摸，浇水施肥松土杀虫。
　　九里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人家了。
　　原来是个植物爱好者啊。
　　以前自己待在花草市场里的时候怎么没遇到这样的好人呢。九里默默在心里单方面跟他握了个手，吾乃同道中人。
　　他所在的位置和对方离了有一段距离，而且一直蹲着，没发出声响所以对方也没注意到他。九里打算接着去找他的替身草了，再拖天都要亮了，便往白衣人的反方向一步一个坑地遁走。
　　遁走是真的指蹲着走，因为他不想被对方发现，又没隐身成功，只好采取这样的离开方式。
　　但是这样走远了……很累……
　　所以在遇到一个岔路口时，九里果断转弯，便从白衣人可能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
　　没想到一转过弯，就看到了窝在一堆多肉植物旁边的捕蚊草丛。九里激动地小跑过去。像个在外飘零的游人看到阔别多年的老乡。
　　捕蚊草并不很好卖，九里感觉自己走之前这里的捕蚊草有多少现在就还有多少。他在草堆里挑挑拣拣，始终犹犹豫豫决定不了要哪棵。按人界的话说他就是有点选择困难症，下山前师傅问他想从哪个结界口进人间时他都犹豫了半天，最后被不耐烦的师傅一脚踢下山了。
　　纠结好一阵，九里终于下定决心，挑中脚边一棵看起来比较顺眼的，“嗯……就你吧。”
　　既目的达成，九里准备回去睡觉。他起身默念口诀前又扫了眼这连片的植株——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在人间见到开了灵识的同伴呢？
　　——随缘吧，反正下山前师父对他说“量力而行”。
　　——至于花和师傅耳提面命的“尽力而为”四个字他就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好了。
　　下一秒九里念动瞬移诀，身形瞬间消失。连一丝风也未搅动。夜空的月光清亮依旧，花草市场又恢复了寂静。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里曾有谁出现过。

　　从花草市场消失的九里重新出现在叶循家的客厅，这里依旧一片黑暗，跟他走之前没有两样。九里悄悄地出门去将带回来的捕蚊草藏到花园草丛里。
　　今晚月色明朗，为花园铺撒上一层淡淡的银白。九里想着放偏一点角落一点会比较不容易发现，就绕到了房子侧面的花草栏中。
　　将小一——他刚刚给这盆捕蚊草取的名字——塞进茂密的枝叶中，九里起身准备回去，却不禁注意到了旁边一栏干枯的植株。
　　白车轴草、阿拉伯婆婆纳、狗牙花，九里走近去看，这些都挺好养的，怎么就枯死了？
　　拨了拨剩下的光秃秃的枝茎，九里忽然察觉到一点似有似无的……陌生而熟悉的气息。
　　——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九里觉得仿佛有一道雷劈到头上，震地他脑子半晌一片空白——下山来同伴还没遇到，对手就先出现了！？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叶循家？难道叶循是……不对！他没有感受到叶循身上有任何除了人类以外的气息，而且如果叶循是“那些人”，他怎么会没发现自己真身？
　　脑子混乱的九里麻木地站起来向屋内走去。他觉得自己亟需睡一觉，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