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2~24 ...

  •   22
      一时安静下来。
      暝烟转身过来看我,不说话,就这麽站著。
      淡纹若水的衣衫,如山雾缭绕般。翩翩而立。
      我们中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我笑笑,拍著阿大的肩膀,“现在去吧,当我没说。”
      阿大惊慌的摇头,惶恐之至。
      暝烟说:“我不要他,我要你帮我取来。”
      众人大眼瞪小眼。他们大概是不明白,堂堂的暝烟王,怎麽会对一个乞丐说话。
      “好。”我说,“你们让开。”
      人群自动让开,悄无声息。
      走到侍卫包围的圈子,卓棹轻咳一声,漫步走来,锦衣侍卫自动让开。
      卓棹微笑:“你还是一样的爱出风头。”
      笑容温暖和熙。
      我敛眉,卓棹已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悄声道:“就没有话想对他说吗?”
      朗声道:“这位壮士,这边请。”

      我向暝烟的方向刚走了两步,他便喝令我停下。
      我没听。
      两旁的侍卫蠢蠢欲动,“大胆刁民”还没有喊出头,朱野就已经挥了挥手,喝退了暝烟身边的所有侍卫,自己却站在暝烟身侧。
      依旧看不清他的面貌。
      暝烟微笑,声音温润如玉“我不记得让你过来。”
      “怕我行凶?”
      “说怕倒抬举你了。”
      我转头指著那护城河,“你这题出的太差。”
      暝烟淡淡道:“尘阁,别忘了你的身份。还轮不到你教训我,你可以决定你做不做。”
      “另外,别和我作对。”
      “只是把这琴取来?”
      “没错。”
      我冷笑。
      转身,看见围观的一干人,忽然想起几月前,在九州,监斩台下,人山人海的场景。
      依稀。
      顿时,一股血气充满了全身。
      我看暝烟一眼,说好,这是你自找的。
      暝烟身子似乎僵了一僵,晃了晃。

      河水汤汤。
      几丈宽的河面,对面是一片沼泽。
      跃过去并不难,难的是对面的沼泽。
      稍有不注意,一口气呼出的重了,便陷在里面无法出身。
      如果在那里死了,众人是爱莫能助。
      而我现在唯一自豪的就只有轻功了。不清楚自己的实力,或许能跳过去,或许不能。
      若是在九州,也许还有一线可能,可这是芨洲,我只能背水一战。
      走到河边,突然听到身後有人悠悠道:“昔日尘阁轻功一绝,可自尘阁将军去後,孤王还未见到如此轻功,实在是平生恨事。”
      是暝烟的声音。
      离河面还有几尺。
      我闭上眼,深呼吸,一跃而过。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赞叹声。

      凌空的一刻,仿佛有羽翼从背後伸出,飒飒的风,翩然若鸿鹄。
      身下,水声涛涛。
      翩若游龙,动若灵燕。
      不曾觉的,凌空一跃,竟是这般的酣畅淋漓。
      如有可能,多想永远的!翔在无垠的天际。
      一跃而去,身子险些张了回去。
      我急忙站定,尽量让自己身子稳当一些,稍作休息,眼前一亮,看见那琴,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因为离的近,也看见上面的字。
      不离不弃。
      字型扭捏的很,像是用刀轻轻划上。却也无比熟悉。我刚想笑是谁写的,表情却僵住了。
      落款是尘阁。

      在某个岁月之初,我曾写下这样的词语:
      不离不弃。

      之後的事情不记得是如何发生的了,恍惚间我把琴带了回去,暝烟含笑,语气间带著笑意,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接著不知是谁开头,“勇士,勇士”的叫了起来,暝烟带头鼓掌。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麽样的礼遇。
      我听见他看似很无意的提高声音对大家说:孤王看你没学过道法,便赐你青玉门的护符,这麽好的人才别埋没了。
      一时几家欢喜几家忧。
      羡慕的声音此起彼服,暝烟笑著对我说,“能进青玉门的人都是百里挑一。”
      我怔怔的看著他。
      为什麽我需要辛辛苦苦,而他只需要随口说说,便成功了。
      那个在梦里的少年暝烟在哪里?
      那个风华绝代的尘阁在哪里?
      而他现在是芨洲的王,我是芨周的乞丐,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暝烟嘴角上仰,压低了音量,“你想要什麽奖赏?”
      我问他,给我的考验真的只是帮他把琴取回来?
      暝烟笑笑,“那是对我极为珍贵的人送我极为珍贵的东西。”
      视线瞄到怀中的自己的字迹,突然无比刺眼。
      血液仿佛因羞耻都沸腾一般。
      我抬头,直视他,一字一顿,“那好。我要回这琴。”
      暝烟一怔,身子晃了晃,声音低沈下来。
      “这天下,只有这件事情,我不同意。”
      我看向卓棹,问他,“这琴可是我送的?”
      卓棹看看暝烟的脸色,摇摇头。
      我笑了笑。
      仰手。
      便把仍在我怀里的琴狠命的向地上摔去。
      暝烟猛然瞪大眼睛。惊恐。
      他似乎身子向前移了移,想出手挽回,可是手伸到半空中,慢慢的握紧。
      他只是看著我。不可思议的看著我。
      一时间,仿佛他的面目又清晰了些,我看到的是被残忍伤害到的震惊和浓烈的悲伤。

      落在地上,是清脆的声音。
      散落的朱弦和散落的碎片。在阳光下,闪耀著,像一个破碎难逢的梦境。
      就好象,一个澄澈透明的梦境,亲手被我摔碎。
      暝烟似乎一直忍耐著什麽,即使在离他很远的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立即有侍卫把我包住。
      朱野这回没阻止,他看我,是一种责备的目光。
      但暝烟发话说:放了他。
      声音沙哑,隐含著血气。
      侍卫们看卓棹的脸色,卓棹摇摇头。
      暝烟说,放了他。
      第三遍他没说话,就转身离去,不曾再回头。
      决绝。
      身影依稀,透著寂寞寒凉的味道。
      我看见他的手握紧,不断渗出血来。
      所有的悲伤,都消融在血中。
      如此孤寂。

      很久很久之後,我才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暝烟生日那天,我送给他平生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歪歪扭扭的字迹,是我漫不经心划上的。
      可暝烟保存了三百年。
      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不停的抱著它。
      暝烟是最喜欢七弦琴的,可那把琴,却从来舍不得弹。
      而我,当时,亲手摔了它。
      如同摔坏了他仅有的虚无的美好的梦境。

      23  我开始庆幸我是这样的打扮。
      暝烟走後,朱野下令把周围的人撤开,直直走到我面前。
      我想笑,嘴角却无比僵硬。
      朱野叹谓一声:“尘阁,你做的太过分了。”
      我冷冷的笑。
      你们对我如此我尚且不说,我倒是想问问,我哪里过分了?!
      朱野转头,拍拍手掌,身後的锦衣侍卫们蜂拥而上,“给我打,死死的打。”
      …………
      我冷冷的看著他们。
      却早已无力闪躲。

      粘稠的血。
      我挣扎著从刚跑过来的阿大怀里起身,口中不断的道:“虎符……虎符……”
      朱野冷冷看我一眼,然後对阿大笑道:“小子,你想进青玉门吗?”
      阿大意识到这是千载难缝的机会,自然欣喜若狂,丢下我,马上不停的给朱野磕头。
      “谢谢大人!多谢大人!!!”
      我又被摔回地面。冰冷的地面。
      朱野大笑,“这便是你交的卖友求荣的朋友吗?”
      闭上眼睛,身体仿佛是颤抖的。
      可凉薄的话语依旧传了来。
      “尘阁,你真应该和你朋友好好学学。若你今天肯乖乖的谢主隆恩,事情岂非要好太多?”
      他冷哼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接著,我听要衣袂飘动的声响,睁开眼,朱野从怀中掏出两张黄色的虎符,大笑道:“赏给你的!”便匆匆而去。
      我手里紧紧地攥著那黄色的虎符。

      之後阿大阿二送我回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阿大似乎苦笑了下,“尘阁,我就知道你不是和我们一类的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麽是好。
      这一切的一切,该如何说起,又该怎样启齿呢?
      谁也不用豔羡我,因为我受的伤害远比你们多。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茅屋里养伤,银子是雪狸拿来的,我问它是从什麽地方拿的。
      它笑笑,“偷来的。”
      我不置可否。
      雪狸似乎对朱野这件事感到十分惊异,忿忿道:“朱野他做的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懒洋洋回他一句,“你看看我那些“朋友”们哪个不过分了。朱野的事,还算轻的。”
      雪狸半响没说话。
      我心有些异样,连忙转头,看见的是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怜悯的眼神。
      身体在不停的颤抖著。
      抑制不住的羞耻而自尊翻涌著,沸腾著。
      我冲它大吼,“你给我滚!滚!老子不需要谁的怜悯,谁也不需要!”
      尘阁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顶天立地,流血也要硬生生的咽回去。
      离青玉开山哈有一个月的时间,我盘算许久,打算近期去忘川看看。
      那里是我死的地方。
      不管如何,我总是要到那里看看的。
      於是在一个清晨,我拿走属於我的虎符和平日积攒的银两,不辞而别。
      阿大太可疑。我很好奇他对一切事情过度的沈默意味著什麽。我的事情,大部分都离奇古怪的很,可他一句也没有问。大概是早就知道了吧。又或许,是从某个我认识的人里私下听到的吧。
      即便是我误解他,承蒙他照顾一时,我临走前还替他讨来一张虎符,也算对的起他。
      雪狸也可疑。莫名其妙的转性,对一切不可能的事情都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它说一便是一,不准我有其他的想法。
      只是我在说一的时候,总一免偏头想想的。
      所以,承蒙暝烟所赐,现在我谁也不敢相信。
      这里的空气恶心的让我窒息。
      走的那天是一个明媚的早晨,换上早就去布店买的一身白衣劲装,洗尽身上污滓,好不俊俏风流的少年。
      鲜衣怒马,快意江湖。
      尘阁,本不是你芨洲的所有物。
      24
      一路向北。
      忘川是芨洲最著名的河流,相传尘阁曾死於这里。
      据说喝了忘川的水便可以忘记一切忧愁的事。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怎样的恨意和悲惨,让我当时在死亡前一刻,也要选择忘记一些事情。
      白天风餐露宿,晚上便草草的在荒郊野外露宿,星河露起。
      我带的钱并不多,只够买下一个月的馒头。
      有时候渴了,只好朝茶店的老板讨口水喝。
      马儿很健壮,是我从芨洲签来的,一连奔波几日,还可以吃的消。我时常摸著它头,它则欢快的躬著我的手。
      在这麽孤寂的旅途上,总算有那麽一点不算冰冷的温情。

      芨洲多是平原,一望无际,却鲜少有人耕种,真是可惜了。而临洲辰洲却是人口稠密的很,地小人多,倒是十分有趣。
      听过路的人说,辰洲最近一直在招兵买马,看来一场战事不可避免。
      我是不信的。辰洲和芨洲向来友好,十洲近百年来也没发生什麽战事,应该不会为了这种无聊的原因大动干戈。
      不过听说辰洲最近又闹灾荒了。
      我心里一紧,隐约嗅出了一丝硝烟的气息。

      几天路途奔波,倒让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暝烟所做的倒没有什麽不妥,恨之深爱之切,没什麽好埋怨他的。
      只是他著一厢痴情却用错了人,我不是他心里的尘阁,再怎麽凌辱我,对他又有什麽用?
      我厌恶他,却不恨他了。
      我只是怜悯他。
      他的恨意只能代表他在意尘阁,而根据我种种回忆的来看,也许,我想是也许,暝烟是爱尘阁的。
      这样可怜的人,我又能说什麽呢?
      我说过,我是十分大度的人。
      几天来一直回忆前世的事情,倒让我对上一世的尘阁十分羡慕。
      没错,羡慕。
      他一直便是风风火火,是大众的宠儿,是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将军,是当年芨洲风华一时的天之骄子。
      他有勇气,有热情,有友情,有爱情。
      每每忆起他和暝烟在一起甜蜜芬芳的场景,听著暝烟带著丝宠腻的叫他“尘阁”,再想到他对我的态度,不知为何,总是心如绞痛。
      从开始到现在,我甚至没见过他的样子。
      少年情绪。
      而我,至始自锺,什麽都未曾拥有过。

      一日,在茶馆休息,骄阳似火。
      我咧咧的坐在长凳上,咕咚下一碗烈酒,却发现,有一人,鹰一般的目光紧盯著我。
      我拿著酒走到他面前,笑嘻嘻的问“我们认识?”
      那人生的一副英俊面庞,风华内敛,顿了顿,“觉的你和我一个故人比较相象罢了。”
      我笑了笑,“有人说我像尘阁将军。”
      他似一怔,喃喃道;“我那位故人便是尘阁。”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勾了勾嘴角。
      “是吗?”便转身而去。
      “兄台慢走!”他道。
      眼前一花,那人便站在面前,我好笑的看著他。
      “您看好了,我可不是尘阁,长的跟他相罢了,尘阁将军不是早死了吗?您既然认识尘阁将军,想必非富即贵,何必和我拉拉扯扯?”
      那人鞠了个躬,歉意道:“在下和尘阁将军不过是萍水相逢,早年受的将军恩惠,不敢忘记,便有了刚才的举措。兄台别介意。这样吧,我看兄台也累了,何不如去附近的酒馆坐坐,在下替兄台好好款待一番,算得上赔罪,如何?”
      条件太诱人。
      我眯著眼睛,想著空空如也的肚子。朗声笑道:“好。”
      来到镇上的太白居,挑了上好的位子,二人把酒言殇,好不快活。
      那人自称自己叫顾若,此次去,也是去青玉门的。我笑笑,原来是同道中人。他一征,随後便欢喜起来,问道,“兄台也是青玉门的?是哪个峰下的高弟?”
      我叹气,“却是连师没拜呢。”
      他不介意的笑笑,又道:“其实我本是青玉门主峰弟子,师傅叫我下山办些事情,返回的途中路过这里。“他顿了顿,似有些疑惑,“兄台既要去青玉门,为何向相反的方向走?”
      语气间,满是质疑。
      我替他斟酒,笑笑,只是道“私事。”
      顾若敬我,“倒是我唐突了。”
      “出门在外,难免的事。再说,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啊,哈哈。”
      我愉快的喝酒吃菜,顾若自然舍命陪君子。
      谈天谈地,不一会儿,自然谈到正题上来。
      顾若一叹,“听京城的人说,暝烟王最近染上了什麽急症,病的很厉害。”
      我也叹气,“那真是芨洲的悲哀。”
      顾若看我一眼,又道,“听说半月前暝烟王出去游玩,不小心让一个刁民弄坏了暝烟王珍爱的七弦琴,所以病的那麽快。”
      我义愤填膺“这样的人应该拖出去斩了,若我遇到那样的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顾若别有深意的笑。
      “我听说暝烟那次出游是为了悼尘阁将军去了,想必是思念之疾吧。”我说。
      顾若不置可否,倒是没说什麽,只摇头叹道,“可怜尘阁将军死的早,英雄薄命啊。”
      我取笑道,“我只听说过红颜薄命啊。”
      顾若眨眨眼睛,“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尘阁将军不仅武艺高强,就连样貌,也是一顶一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怎麽说?”
      我看著顾若,笑笑,“不瞒你,我自幼父母双亡,没有姓,只有个名字,叫尘阁。长大後才发现自己和尘阁将军有几分相象,这自然是他们没想到的。可给我这个名字,想必是我双亲希望我当一个栋梁之材吧。”
      说完,猛然喝尽一杯。
      辛辣的酒入肠,烧地五脏六腑尽是灰烬。
      顾若颇为同情的看我,不断替我斟酒。
      之後便又谈了一些,总之是我也乐得继续和他打马虎眼,他说东便是东,他说西便是西。
      一顿饭下来,不止是他笑容满面,我也乐的自在。
      棋缝对手。

      从太白居下来,两人都有写熏熏然。
      两人相互扶持著,恍惚间,听的他说一句:“我早年也和尘阁将军吃过一次饭,实不相瞒,你和他真是相象极了……”
      我甩开他,淡淡道:“是吗?”
      顾若一笑,“我就知道兄台不愿意听这话,可兄台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让人转世重生的法术,转世的人会记的上一世的记忆……”
      我不自然的笑笑,“是吗?”
      他又伏在我肩上,不醒人事。我脑袋清醒了一会,抱著他,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瞳孔微缩,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不会又是暝烟派来的吧?
      想到暝烟,心里又狠了些,刚想把他扔到这里得了,迷迷糊糊又听见他道:“尘阁……我住悦然客栈甲字房……”
      我冷冷看他,“哦,原来你没醉啊。”
      他咕哝一声,不再出声。
      我刚想就地把他处决了,却不由的苦笑,好家夥,这回是真的睡著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