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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5~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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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犹豫片刻。
踉跄著把他扶回悦然客栈所谓的甲字房,果然是上好的房间,清雅绝尘,桌上燃著禅香,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将顾若扶到床上,刚待要走,只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兄台……多谢你了。”
我冷笑。这人睡的及时,醒的也够及时。
顾若道:“天色已晚,兄台就在这里住宿一宿如何。”
“在下实有要事,不敢奉陪。”
顾若连连叹气,“是吗?明日我还想和兄台一同去附近的忘川看看呢,看来竟没了那福分。”
我失声道:“怎麽,这里就到了忘川?”
顾若含笑点点头。
我看他半响,脑里转过千万种想法,最终笑道:“好。知识小弟出来的匆忙,这住宿的银子,还请兄台多多帮忙啊。”
他撑起上身,似是很欣喜地道:“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我向他鞠了个躬,缓缓告辞。
向小二开了个房间,躺在离顾若不近的房间里,忽然一阵躁热,索性开了门窗通风。
月色溶溶。像要融化了一般的清辉,温柔的笼在地上,笼在树林。
这个顾若,到底是谁呢?
心念连转,躺在床上不断回忆起记起来的所有事情,还是一无所获。
想的头痛,忽然,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险些站不稳,扶著桌边,冷汗淋漓而下。
不,不!
这回又是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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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阴寒。
尘阁却穿著轻质的单衣,看著背後的暝烟裹了厚厚一层,连连叹道:“你啊,这麽怕冷?”
暝烟看他一眼,“臭尘阁,以为自己不怕冷就值得好炫耀了的?我告诉你,啊切!”
尘阁好笑的看他一眼,“有话好好说啊,暝烟,伸的人说我欺负你。”
暝烟挑眉,“谁欺负谁还说不定呢。用不用再比试看看?”
尘阁拉下脸来,“我轻功比你好。”
暝烟道:“我琴艺胜过你。”
尘阁道:“我剑法比你好。”
暝烟道:“我手脚功夫胜过你。”
尘阁恨恨道:“是啊,手脚功夫,要不是我输给你,我至於上这破地方?你要那松泉你便来夺啊,干吗我还得给你当苦力用?!”
暝烟哈哈笑道:“你後悔了?!”
尘阁一扬声,“後悔是孙子!”说完,竟从地上抓起一拳雪,向暝烟掷来。
暝烟皱眉,险险躲过去,怒道:“尘阁,你干什麽?”
尘阁嘻嘻一笑:“这自然是报前日之仇啊,喂,我说,暝烟你别生气啊,你大老远跑来,这麽早,离冰炎洞远的很的。想必那冰麒麟正在睡觉呢,嘿,我说你现在要把它弄醒了,还想从他嘴里要剑,做梦呢吧?”
暝烟阴声道:“你早就知道?”
暝烟眨眨眼睛“自然。”
暝烟苦笑道:“你知道还把我这麽早带到这里?”
尘阁柔声道:“自然,暝烟,你知道的,我要不出这点恶气,我浑身都不舒服的。”
暝烟仰天长叹。
尘阁见状不忍,“你,你疯了?”
暝烟深深看他一眼,复又笑道:“尘阁,你虽然耐寒,却不代表别人不耐寒,对吗?”
说完,将身上的衣服一甩而下,眼中是捉摸不透的笑意,口中却叹道:“既然时候还早,不如在这在战一场如何?”
“好小子,竟然藏了这麽一招。”
“哪里哪里,跟你学的。”
尘阁挑眉,“那尽管放马过来!”
风瑟瑟而动。
漫天雪尘,悠扬而动。
两个人,绝然独立,好像雪地里的两支竹,青葱年华。
天地间,一片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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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光中醒来,已经不知道是什麽时候的事情了。
听语音,应该是尘阁和暝烟决斗之後的事情吧。
窗外依旧是月色迷人。
浑身都仿佛被汗的罩子裹住了一般,累的要虚脱。此时此刻,却再也没有赏月的悠闲了。
我想了一会,起身而出。
天气杂凉。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加上本来就刚出完汗,将薄薄的衣衫浸晕。
微凉,紧接著的,便是刺骨的寒冷。
我缓慢的走著。
路边繁华。
有小贩卖著糖葫芦,捏糖人的,还有各式各样的杂耍。
以前不曾领略过芨洲的繁华。
从小在九州,便是冷眼旁观著一切,看见好吃的糖葫芦,总是在一旁看著,冷漠带丝希望的看著。
过路的小孩子们拿著诱人的糖葫芦,嬉笑的走过。
无比灿烂的容颜。
嘴角勾起,有暖暖的感觉。
而我,从小便不曾哭过,自然,也没真心实意笑过。
路边有一几破旧的酒馆。
走进去,要了10壶酒,小厮吃惊的看著我,我哑著嗓子,“叫你拿你就拿!罗嗦什麽!”
他颤抖的去了。而因为此,所有坐著人都看我。
我接过小厮递来的酒,微笑的和他们致意。
众人回过头去。
环顾一周,在西面的角落处,坐著一个青年,看不清面貌,却散发著悲伤的气息。
我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著。
以前在九州,本是不喝酒的,因为也没有什麽伤心事情。
反倒是秋叶,日日饮酒。
他说,喝酒时,可以看到自己想见的人的身影。
酒,烈酒。
好酒。
穿过咽喉,是酣畅淋漓的快感。
酒入肝胆,灼伤了内脏。
眼被辛辣的酒逼出了眼泪,就这麽迷茫的喝著,不停的喝著,没有目的的喝著。
直到酒馆都要打佯。
人都走散了,那个角落处的青年过来,夺了我的酒。
“何必喝这麽多?”
我笑著打量他,“你喝的决不比我少。你何必喝这麽多?”
他顿一顿,身子晃了晃。
“喝酒便可以忘了那人。不是吗?”
“好,”我说,“那你应该把酒给我。”
“因为只有喝酒时,我才能记起那个人。”
26 “因为只有喝酒时,我才能记起那个人。”
“你倒是说说看,我能不能喝?”
他愣了片刻,坐在我旁边,递给我酒壶,喃喃道:“不错,我应该把它给你。”
忽地扬声道:“店家,在来几壶上好的状元红!”
声音温润,却带著分不容抗拒的魄力。
我替他斟了一杯酒,大声道:“好!”
酒逢知己千杯少。
青年打量我许久,也喝了许久,犹豫著开口。
“想不到你也是个伤心人。”
我笑了出来,“活了这麽大,你还是第一个说我是伤心人。”低骂一声,“真他妈的感性啊。”
青年摇头,眸子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水雾,扑朔迷离。
一字一顿。
“你很伤心,我看的出来。”
我仰头笑了出来,入眼处,满天星斗,璀璨夺目。
“那你倒说说看。我哪里写著伤心二字了?”
青年抿著嘴笑起来,一饮而尽。
“你并不经常喝酒。”
我挑眉看他一眼。“接著。”
青年玩味看我一眼,“你不是芨洲人。”
我不动声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三”,他沈沈的笑了起来,声音低哑婉转,“我还知道你为芨洲的人伤心。”
我猛然将杯子摔到桌上,酒液四溅,腾地站起来。
“你是谁?”我盯著他问。
青年古怪看我半响,忽然叹道:“原来你没醉啊。”看我没说话,他又道:“好,算我白说了那些话。”
不知怎地,听到这句话,心里突然难受的厉害。
就像很久以前,当我被折磨得快要死去时,有个人对我说:“你没心肝!”忿忿而去。
就像哪怕被千万人侮辱,也要冷冷笑著注视他们那种孤寂的感觉。
我重新坐下,盯著他道:“不,你这句话却是说错了,我真的真的醉了。”
他深深看我,缓缓点头道:“不错,你确实醉了。”
眼睛越来越迷糊,四处灯火,在眼里,却是火红的一片。
青年击碗而唱,唱的似乎是某个地方的民谣,弦管悠扬。
听著仿佛熟悉。
我拿起筷子,和著他的节拍,轻一句浅一句的应和著。
他诧异的看我,我笑笑,翻身而起,翻腾处,弦月倒挂。
举起酒杯,顺著嘴角蜿蜒而下。
青年笑道:“好个少年!”
夜晚的风太醉人。
我大概是真的醉了。
我看他,莫明地起了亲近之心,摇头道:“你可知道,我早已不是少年了。”
他一笑,看向别处,悠悠道:“是吗?”
声音淡漠,没有丝毫探求的想法。
我一怔。接著便听他道:“那好,你告诉我,你为什麽大半夜出来喝酒?”
我摇摇头,打量著他。
“我不告诉你。”
他抚掌而笑,“好,你不告诉我,我猜如何?”
我挑眉,叹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你很长时间没见他了,对吧?”他问。
“不,我经常见到他。”
“那他对你一定不好。”
我心头一震,心里突然酸涩的厉害,一饮而尽。
“他忘了你了?”
我摇摇头,笑道:“不,是我忘了他。”
青年愣了一愣,见我眼角似有泪水,忙帮我擦去,我心里一暖,有些事情,就这麽,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压抑在心里的,久久的秘密。
“你大概不知道,我不是芨洲人。你可听说过转世重生?我便是这样出生的。我是从九州来的,在那里是个孤儿,从小便自己生活。後来遇到几个朋友,日子便好过了些,身份地位也靠自己努力得来了。”
“那段日子,真是最幸福的了。”
“之後,我认识的所有的人都背叛我了,我莫名其妙被带到这里,被告知我原本是芨洲人。原来我上一世得罪了一个人,那人将我杀了还不甘心,又将我复活,还要我在他面前受尽屈辱。我在九州本来也是风光显赫的人,可是在这里……什麽都没了……什麽都没了……”
我的一切,都没了。
“然後……”
酒越喝越醉人,我有一句没一句说著,将我来芨洲的一切,全说给了这个陌生人听。
压抑了太久,甚至忘了诉说。
那些足以将人逼疯的事实。
青年默默的听著,眼角似有晶莹泪花。
说完,我忽然意识道什麽,有些尴尬。
“我……”
他摆摆手,低声道,“我明白的。”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这世上,再没有一句话,能比它更动人。
在你失意时,无非是找一个人,温柔的看著你,握著你的手,说一句:“我明白。”
我要的并不多。
萍水相逢的人,或许才能给我想要的温情。
淡淡的,并不浓烈的善意。
许久之後,他抬头,温和的笑了笑,“看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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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他,见他眼中并没有讥笑之意,莫明的给人信任的感觉,亦动容道:“你说。我听就是。”
他摇摇头,叹道:“我也无意和你说些什麽,只是听你口气,想必误会那人了。”
我冷笑,“误会?”
青年悠悠道:“若他真是帮你重生的人,那想必他也不那麽恨你。芨洲人寿命极长,却无法超生,死後便灰飞湮灭了。能重生者,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耗灵力不算,还要遭天谴的。”
我惊道:“有这麽严重?”
青年微微笑道,“逆天行事,你以为事情会那麽容易?若是帝王,想必还要惨些……”
我接口道:“无情最是帝王家啊。”
青年又道:“还有便是,既然他是那种人,你也犯不著为他伤心。”
口气凉薄,似不是刚才的人。
我却没注意到那些,脸蓦然一红,脑里轰然出现的全是梦里那日令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忙抢声道:“这话你可错了,我可没为他伤心。”似乎还要解释一般,木讷的开了口,“我只是为自己伤心罢了。”
急急喝了一杯酒。
急著要证明,脸上的晕红不是因为他。
你以为尘阁是怎样下贱的人?
青年笑笑,眼睛却有如寒玉,摄人心魄,声音低哑,说出的话不容人拒绝一般。
“你说你在九州便是受过了苦的,那为何对十洲的苦痛耿耿於怀?若按常理来看,你真当那人是普通人,那麽他所做的一切可说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有什麽不满?你还用这麽难过吗?”
微风吹来,寒意加深,趋散了少许醉意。
月色也变的清冷起来。
我低吼,“他毁了我的一切!我的地位,我的财富,我的朋友,所有都没了!”
青年逼近,眼里燃烧著不知名的火焰,不容拒绝。
“少欺骗自己了!你心里想必也清楚,你在九州所得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若没有他,你会有所谓的你的朋友,财富,地位?他不过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你伤心是为了什麽,好好想想……”
“他在梦里与你亲密异常,现实却冷酷无情,所以你不满。”
“他对那个你百般维护,却是对你不管不问,所以你觉的委屈。”
“他在梦里与你相知相许,现实却对你百般刁难──当然在旁人看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所以你觉的痛楚。”
“如果这都不算是你喜欢他而且在为他伤心,那什麽是?”
我只觉的脑袋一热,匆匆的想辩白,“你……你……”说了半天,只看得见青年含笑的眼睛,顿时无话可说。
闭上眼睛,眼睛闪过过去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无比辛楚。
摹的又想起梦里所见的一切,风华正茂,笑声琳琅。
他说的没错。
如果不是因为梦境,我或许不会如此强烈地恨他。
但他说的那个真相太可怕,让人无法接受。
不,不可能。
我怎麽会可能喜欢那个恶魔?只因为梦境吗?!
怎麽可能?!
青年温和的笑笑,拍著我的肩膀,像长辈那样,柔声道:“有什麽不可承认呢?承认你喜欢他,有那麽难吗?”
他的眼睛散发著奇异的,温柔的笑意。
我摇摇头,“事情比你想的复杂的多,”我猛然喝下一杯酒,辛辣透过五脏六腑,“如果我说有灭门之仇和朝廷之争呢?”
拼命趋散酒意,直视他的眼睛,眼神清澈,一字一顿,“还有,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不可能喜欢他……如果对他的感觉特别,那只是因为我到芨洲惟一想了解并心存好感的人只有他。”
青年好笑的摇摇头,语气突然严肃起来,看来酒已都醒。
“算了,你说什麽便是什麽吧,既然有朝廷之争,我也不说什麽了,莫谈国是吗,呵呵。”
我脑袋忽然一震,酒意也已都醒,忽然忆起刚才的事情……
太过轻率,太过卤莽。
刚才,刚才,我说了那麽多……他不会是……
“你到底是什麽人?”我森然问道。
青年笑,嚣张的笑。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反而有种奇异的柔和。
他月白色的长衫无风自动。
我眯紧眼睛。
青年好笑的看著我,“你不觉的你现在问我迟了些吗?”
那是一种无比凄清的寒凉。
我冷冷问他,“那你想如何?”
青年微笑,“不想如何,只想找个喝酒的朋友,此外,没别的企图。你应该觉的幸运,若在平常,你的事情明日便能传入‘那人’耳中,”他叹道:“可是今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抬起眼看他。
他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了,自然也知道你口中的那人是谁了,不过你既不想说,我也无必要说出来。不过,我还是要自报家名的。”他伸出手,“逍遥公子。”
我心里一惊。
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听过逍遥的名号。
我失声问他,“你就是那个往返与十洲朝堂之上,救万民於水火之中的十洲的逍遥公子?”
逍遥眼睛晶亮,看似无意的说了一句,“所以你看,在芨洲,并不是只有你那麽有名,尘阁。”
听到‘尘阁’两字我身子一震。他却微笑的看我,“你现在一定想杀人灭口对吧?可惜你我武功尽失,要不然,再战这三百回合也是好的。”
传言中逍遥是一介书生,不胜武力。
想不到竟然是武功被废。
我心里叹谓一声,却不动声色。
同样伸出手,与他相握。
相视而笑。
手背上沾了少许酒珠,晶莹剔透。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忽然朗声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少年人,我无意害你。你若有兴趣,不如听我将一段故事。”
我点点头,再触摸那酒杯,却飞快的移开手指,犹如被雷击了一般。
逍遥见状,毫无掩饰的笑。
明明是笑著,眼梢眉角透出的,却是悲伤的气息。
我不明白这个人。
突然想起刚见面时,他一把夺过我的酒,漫声道,“只有醉了,我才能忘了那人。”
若他真是逍遥,想必无限风光的背後,却有噬骨的往事。
我们去了忘川。
我心里一惊,却是点了点头。
忘川流经多个乡村,城镇,流域几乎遍及了大半个芨洲。
逍遥解释说,他来芨洲便是想看看这著名的河流,是否真如人所说,喝了便忘却所有沈痛的记忆。
我问他,“为什麽选择这里,这个镇上?”
逍遥好笑的看我,雾气弥漫,便是一道风景。
“昔闻芨洲尘阁便是在这里丧生的,虽然暝烟王极力压制这个消息,仍阻止不了一小部分人到这里伤怀悼古。”
我心里惊一下,叹一声,“好一个伤怀悼古。”
既然他已知道我的身份,不如索性豁出去了,问个明白。
“既然暝烟反对,你是怎麽知道的?”
逍遥一愣,大概是惊讶我自己说出身份,接著便笑笑,“你以为我天天往返於十洲朝廷是玩的吗?”
我哑然,却看他摇摇头,神色淡淡的对我说:“芨洲里有内奸。”
我笑笑,却很时务的没再问。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芨洲的事情,一点也不。
只是逍遥这种人都能知道芨洲有内奸,并且告诉我,看来这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吧。
芨洲,到底是个什麽样的地方?
暝烟,你到底是怎麽做的君主?
从乡间小路出发,杂草丛生,逍遥倒是轻车熟路,夜色深沈,我却是看不清来路,走了几步,险些摔倒。
逍遥摇摇头,眼中笑意越发明显,过来伸出手。
我脸上一红,恨恨的拍掉他的手,“不用,这点路我还能走。”
他摇头,似乎想起了往事,叹一声,“这麽逞强的性格,倒象我小时候。”
我抿紧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