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往事》我行我宿s

3、交错交错 一切发生得

　　一舞惊鸿四座，一曲千回百折。
　　这是阿龙对摩柯首次唱角的所有评价。细想那天，台上除了他，再容不得其他人。阿龙并不像其他客人那样惊异，被徵羽摩柯惊艳撩人心弦，早在第一次听他练曲时就已然如此。他奇怪的是，为什么那位师傅现在才让摩柯登台唱角如果早些登台，名动春城恐怕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了。
　　阿龙拿着铜水壶，给不停叫好的客人添上茶水。抬头，就瞥见了站在帘布后的人，是师傅。他正站在台下，看着台上惹人眼光的孩子。很深沉的眸子，看不出悲喜。
　　阿龙挑挑眉，走到头排给齐队长添茶水。
　　“好！真的是好！”齐队长挺着肚子，兴奋地脸上的肉也在跟着打颤。阿龙本来还想在跟前伺候些什么，齐队长嫌他碍事，随手抓了一把钱打发他走了。
　　阿龙收起钱回身就看见了师傅皱着的眉。他收起水壶，打算照例去戏楼楼下等摩柯。
　　“你等等。”
　　阿龙刚把水壶放回后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是您。”这师傅刚才后台，什么时候追出来的？
　　师傅没有答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眉眼间是藏也藏不住的哀伤。
　　“您有什么吩咐的吗？”
　　“你……”眼前的年轻人，有挺拔的身姿和英俊的相貌。他不是被埋没在风尘中的人。“你这几月里，是不是和那孩子走得近？”
　　阿龙笑着点头“摩柯算起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人又很好相处。我们自然走得近些。”
　　师傅的脸霎时间更痛苦起来“你只是这么想的吗？”
　　“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师傅张了张嘴，可是却发现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他想说他观察过他那个小徒弟，那个傻徒弟每回看阿龙时，眼神中是溢出来的倾慕。如果只有倾慕还好，可是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几个月来阿龙刻意的关心体贴已经让倾慕变成依恋。
　　师傅知道，这种依恋是毒。他们这种身份的人，中了这种毒。往往没有什么好结局。阿龙要真是个捡回来的伙计，或许还有些希望。但他给人的感觉明明那么与众不同。他本不想开口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恐怕一切都是命罢了。
　　但是今天的齐队长，那个臭名昭著的齐队长……
　　阿龙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独自纠结的师傅从自己的缠绕中出来。他想了很多，想了想这位师傅会责骂自己什么，又会威胁自己什么。
　　不过阿龙想不到，他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
　　师傅站在他面前，脸上早有了泪痕。那位充满威严的师傅，那个曾经将徵羽摩柯挡在身后的师傅，用近乎乞求的语气求他。“对他好一点，不管怎么样，对他好一点。”
　　阿龙暗淡了眸子。
　　师傅早就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去了。他抬头看了看春城灰色的天空，耳边还是老板的那段话。
　　“徵羽摩柯也应该出来唱了，每回只唱个两三句的小角色有什么意思？”
　　“苏老板，您今天怎么又提起这事了？我们之前不是讲好了吗？”自从三年前，徵羽摩柯初次登台唱了个小花旦的角，立刻就有些不三不四的客人点名来找他。师傅是了解这个孩子的，容貌和嗓音，恐怕都足以成为春城的头牌。但那个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他会调皮捣蛋，也会跟着自己一口一个师傅。他还记得，三年前，自己花费了多大力气，才让苏老板放弃。为什么如今又……
　　苏老板是不会在意师傅的焦急的，又或许是在意也没用。他拿出他的那杆烟，手伸进秀袋里搓了些烟草。火柴点燃的刹那，烟雾和苦味绕满了整个客厅。
　　“苏老板！”
　　苏老板伸手打断了师傅，他直视着师傅的眼睛“你能保他多久？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这回是带这个的人提的要求”苏老板伸手比了一个八字“你要我怎么拒绝？我能怎么拒绝？”
　　你要我怎么拒绝，我能怎么拒绝？
　　就是这两句话，一直萦绕在师傅的脑海里。他是越界了，他刚才差点忘了。他原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小戏子，没有苏老板，他做不了这戏园子里的老师傅。其实，他什么都不是。师傅提起手想擦干眼泪，末了恍然间看见自己的双手。皱纹满布，老态横生。老了，真的是老了。
　　年轻时，总是有那么几个戏子遇到这样的事。当红的，不当红的。相貌好的，相貌一般的。自荐枕席的，强取豪夺的。他总想着他能护着他的徒弟嘛，他能划出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圈子。是他想得多了，想得太多了。那个青年，阿龙，也不知他有没有懂自己的那句话……
　　阿龙懂了吗？
　　聪明的人自然是懂了，可懂了未必就是听进去了。听进去了也未必就真的做了。
　　但阿龙还是照例在戏楼下等他，可这次到底被事情耽搁了。等他到时，徵羽摩柯早就在那里等他了。
　　“怎么这么慢？”摩柯假装生气地一步步挪过来。“我原本以为你这次要等好久的。那个齐队长真烦人，缠了我好久，我好不容易得了空才逃出来。原以为你等了这么久会生气，特意央后厨的王妈妈给了我没卖出去的糕想向你赔罪。结果”摩柯翻了个白眼，踮着脚想和阿龙平视“结果我反而等了你这么久，你说，你去哪里了？”
　　阿龙像是终于回过了神。笑着看摩柯“我没来你也特意在这里等我啊。”
　　“啊……”摩柯长大了圆溜溜的眼睛，脸颊慢慢染红。他本来想将阿龙一军的，没想到阿龙第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也是，从来也没约定过两人一定要一起回去。他不来，自己就一个人往回走呗。为什么……
　　“我是怕你有事来晚了，找不到我然后自己堵心！对，是怕你堵心。”
　　“对对。”阿龙顺着坡往下爬“要是找不到你，到时候肯定是我伤心。”
　　“你，你找不到我真会伤心啊？”徵羽摩柯磨了磨牙，到底还是磨出了这么一句话。
　　阿龙看着月光下的少年，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望着他。眼睛里满满都是他自己的身影。“会吧……”迷蒙间，阿龙给出了这个答案。
　　“咳咳。”徵羽摩柯赶忙把脸转过去，这回耳垂都红透了。但明显心情好了许多。
　　两人又开始并排地往回走，一步一步，步调都慢了下来。
　　“对了，你说那齐队长缠着你？”
　　“可不是”一提到这人，徵羽摩柯立刻皱起了眉。
　　阿龙好像是扯闲话一样地说“这个齐队长，听说是齐大帅的亲侄子。”
　　“那他为什么在这里？齐大帅不是要攻打春城吗？”
　　“当初他们都是一位将军的手下。齐大帅当年很是受这位将军的重用，在军中有了一定的地位后他也开始到处安插自己的人手。这个齐队长就是早年间他安插进来的。在春城担任侦缉队的队长。这次齐大帅攻打春城，齐队长这颗钉子必定会发挥作用。”
　　脚步停下了。
　　徵羽摩柯回头望着阿龙。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啊，我也是听那些茶客说的。”
　　黑夜里，阿龙逆着月光。徵羽摩柯想看透他的眼睛。
　　却发现，他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连更，速度完结这个短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