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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顿饭后的决定 儿子与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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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慢也很快,转眼1995年结束了,冯亮邀请我和爷爷去和他爸妈一起过元旦。
其实这时候人们基本不会过这个节日,尤其是老人。
不过我也明白,他们是想让我慢慢融入他们的生活,而不只是冯亮融入我的生活。对此我理解,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我只是不想太快了,我不能确定到时候我还能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尤其是他们还能不能让我出来演戏,毕竟在这些人眼中戏子终归是供人取乐的下九流的玩意儿而已。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让我融入他们的生活,然后慢慢成为他们眼中的骄子,成为一个合格的甚至优秀的子弟,行为举止里透出那种高不可攀的气质。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特别厌恶其他人自以为是的干涉我的生活,以为我好的名义爱我的借口来规划我的生活。
那是我的生活,我不允许任何人干涉我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我们的矛盾恰恰就在这里。
我并不是有多热爱演员这个职业,只能说是喜欢它,对它有兴趣,我更多的在乎的是我自己的自由,演员这个职业恰好满足了这一点。我做演员可以一年工作几个月,其他时间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去旅行、去农村种种地养养花或者单纯在海边晒晒太阳,内心深处我是一个很懒的人,喜欢享受生活。
演员的工作可以支撑我这么生活的同时为我和爷爷的生活提供充足的金钱支持,另外在得奖之后我发现自己很喜欢鲜花和掌声,大家为我欢呼的感觉很棒,很棒。
元旦这一天晚上,我和爷爷来到冯亮他们的住处,很漂亮的一出园林。弯弯曲曲的走廊和小桥连接起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和假山石雕点缀其中,算不上十步一景也差不多了,跟我们拍戏的地方一比这里才是真实的江南庞府,整个园子在细微处无不彰显着世家大族的底蕴和家族文化。
我们到了之后就直接去了餐厅,应该是觉得在饭桌上气氛更融洽一点。晚餐是火锅,一个鸳鸯锅,靠近我这边放的是川渝那边的牛油红底,另一边看起来像大骨白底,不知道他们喜欢不喜欢,总之我很喜欢。
在潮湿阴冷的冬天,晚上吃着冒着热气的麻辣火锅,那滋味就是爽。豆皮、鱼豆腐、撒尿牛丸、鸭血、鸭肠、毛肚、海带还有牛羊肉都是我的最爱。桌子上的火锅冒着热气,自己被辣的不停地吃黄瓜条,全身都微微冒汗,不停地用纸巾擦着,嘴却不停地吃着,那种滋味就是一个爽。
看得出来冯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吃的比较克制,很少吃红底的,白底的也是蔬菜居多,下的肉大都夹给我了。我爷爷吃的也比较拘谨,和他们客客气气的说些有的没的,心思没放在吃上,我就多下一点,不停地给他夹,看了看冯亮,也给他夹了两次。至于另两位,不好意思,不熟,太远。
席间老俩像是查户口的似得问来问去,我都懒得回答,我不相信他们没有去调查,于是爷爷就说了说我的基本情况。
“名字是孙玄他妈妈取的,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当初也没说是那个字,亲戚朋友们还以为是轩呢,他这一辈按梅家来从明这一字,小时候就叫他明轩,轩轩,算是个小名吧。后来他妈妈教他写名字的时候才知道她取的是玄,不是器宇轩昂的轩而是玄妙的玄,这才改过来,一般都叫他玄子,也有还叫他轩轩的。
他是农历己末年十一月十七,按公历就是凤鸣80年,不过后来为了上学托人上户口的时候写成了1979年11月17。不过孙玄妈妈去世之后,就没给他过过生日了,到了农历十一月十七我们爷孙俩就煮一碗面吃,这一天要是在北都的话就去墓地看看他妈妈。
现在在炎戏上学,小学是在师大附小上的,毕业后升到戏曲附中,之后没上高中上的戏曲学院的中专。
老太太有点担心的问“轩轩学习成绩不太好?要不要请个家庭教师?”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她,不过幸好我在低头吃东西,又有热气,他们没注意到。我爷爷赶紧放下筷子,说“没,玄儿,挺聪明的,就是经常因为拍戏缺课,所以文化成绩不太好。”
老太太点点头,冯老爷子也挺重视这个的,听完之后,很郑重的说“他这个年龄正是学习的好时候,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以后努力成为国家的栋梁。至于演戏还是当个爱好就行了,没必要花那么大精力在上面。”他说的很严肃板着脸,语气让人不容拒绝。他应该是习惯了发号施令,可惜他忘了些东西,必须有人提醒提醒他才行。
我慢悠悠的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后抬起头盯着他,道“请问你是哪位?”我的语气也很不好,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戏谑、一丝愤怒。
我的话一出就让整个餐桌冷了下来,爷爷赶紧喝道“孙玄,怎么说话呢。”老太太也赶紧打岔“小孩子嘛,没什么的。”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的冯亮,左侧的嘴角开始上翘,笑出声,接着说道“你刚刚是在命令我?还是通知我你的决定?”说完我等几秒,他们都没回应,可能他习惯于其他人对他的顺从,其他人包括第一次见他的我爷爷都习惯于顺从他了,没人反应过来。
我接着说道“你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说完放下手里的餐巾对爷爷道“爷爷,吃完了没,吃完了咱回家了。”特意在那个家字上读了重音。也没等爷爷回答,我就起身离开。
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我来吃这顿饭是出于对冯亮的尊重,基于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仅此而已。席间对他们两位老人的客气礼貌也仅仅是出于尊老爱幼的品德和个人素养,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干涉我的生活。不管是冯亮我这位血缘上的父亲还是他的父母兄弟,都没有这个权利。
这顿饭好聚却没好散,身份的不对等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和我爷爷必须低头,因为他们不可能或者说从来没考虑过自己要改变,不应该理所当然用对待家里小辈的态度对待我,我们毕竟不同。
一个是从小看到大的孙子孙女,一个是从出生就没见过,十几年后突然闯入你的生活的孙子,从最开始就存在不可磨灭的差异,即使再过十几年它也存在,不增不减,只是被时间的尘埃覆盖,平时察觉不到,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冒出来了。
我走了之后,爷爷也急忙追出来,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冯老爷子气的说不出话来,老太太也怒了,骂道“就这么和长辈说话,啊!老四,你以后要不好好管教管教,看我怎么收拾你。”
冯亮默默地吃完碗里最后一口菜,自顾自的说道“这么多年你们还是一点都没变啊。当初我回来的时候,和你们说我和梅梅的事,你们就反对,认为我们不般配。后来看一直说服不了我就拖着,要不是我想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去,你们拦不住,你们会同意去找她?
要不是我十几年都没回来过,你们这次会告诉我他的存在?
他这还没回来呢,你们就想着管教他了,他要是回来了,你们还想怎么着,现在说说吧,我也听听你们的高见。”
冯亮说的很平静,没有一丝色彩。
两人吃惊的看着这个儿子,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小儿子。自己印象中他还是那个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面的小孩,中间这二十多年他们父子母子之间似乎是空白的,除了对这个小儿子的愧疚之外,他们真的没有什么了。
这时他们才想起来,冯老爷子五四年之后就再也没有和这个儿子一起生活过了,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不满十一岁。老太太也只比冯老爷子多了不到半年而已。
六六年他去了少管所,在那里待了四年,之后去了西四厂,在西四厂当了将近九年的工人才回到他们身边,不过没到半年就去了Canada定居,这一走就是十五年,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年过四十的中年人了。
他们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还是那个乖巧懂事儿子,长大之后应该和自己其他四个儿女一样是一位以家族利益为重顾全大局的成功人士,现在他们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个一直温和有礼的儿子,对他们一直以来的尊重和其他孩子并不一样。
其实冯亮的哥哥姐姐们也不是没有变化,只是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这种变化不明显,日积月累的他们也早已不是二十八年前的他们了,冯亮的父母见证和参与了这个过程。而冯亮自十二岁到四十岁之间的这二十八年他的父母都缺席了,他们才会觉得冯亮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冯亮了。
冯老爷子用手狠命的拍着自己的腿吼道“你还是怪我们啊。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你都不回来看我们,不和我们联系,你知道我们有多难过吗,这惩罚还不够吗,你还怪我们。”
冯亮抬头看着自己威严依旧的父母,他第一次知道他的父母是这么想他的。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之后他心里某块石头反而放下了,消失了。
平复之后他说道“我说的是你们对待我儿子我妻子的态度。我想以后我们可以开开心心的一起生活,那怕是不在一起生活,偶尔一起吃个饭也可以开开心心的,而不是像现在饭吃到一半人就不欢而散了,行吗?你们能为了我,为了我儿子,稍稍放下你们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吗?”
老太太指着他骂道“你这是在指责我们,说我们错了。我们仗势欺人了?我们老了老了还要对一个小辈对自己的孙子伏低做小?你忍心吗你。”
冯亮看着自己的父母,自己怒气冲冲的父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要和自己的儿子计较,他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做的比这过分的事多得是,甚至他都知道自己一个小辈飙车卷进人命官司里他们都没有这么生气,现在这是怎么了。
还有他的儿子,自己和他相处将近两个月了,他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做事很成熟很有礼貌,对自己的爷爷十分孝顺,对身边的朋友很好很关心,那怕是剧组的剧务、群演他都很客气很有礼貌,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他给冯亮的感觉就像一个安静了很久已经被认为是死火山的火山突然喷发了,毫无预兆的被点燃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的生活尽管很苦很累,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和小时候的懵懵懂懂的天真快乐不一样,二十五岁之后我活的就只剩一副皮囊,现在我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我不想它再一次被你们破坏,所以请你们原谅我,原谅儿子的不孝。”说完他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个头。
冯亮知道自己没有让父母改变和妥协的能力,在父母这里他做不了任何事,他只好去他儿子身边,如果他能让自己的儿子改变的话,他还有可能让自己的父母和自己的儿子坐下来和和气气的聊聊天,吃顿饭。
要是他说服不了自己的儿子,那他就只能放弃自己的父母了,在父母和儿子的天平上他只能选择自己的儿子。他的父母有地位,有权利,有其他子女孙辈甚至已经有了第一个重孙女,他们的人生很圆满,没了自己他们也能含饴弄孙子孙绕膝,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们都是人生赢家。
自己的儿子呢?出生在收容所的儿子呢?从小就没有见过自己,六岁就是失去了自己的妈妈,和自己的姥爷挤在十几平的职工宿舍里生活。从小被人唾弃不说,还要独自面对一个个剧组的老油子,他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
冯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当初自己促成了这次聚餐,但他知道他没得选,他只能离开。他走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对未知的新生活充满了期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活力。
出来之后走了很久才看到一辆出租车,打车来到孙玄他们家,敲了半天门,才从邻居那得知他们还没回来,只好给他们打了个传呼。
孙玄爷孙俩这时候正在小区外面的小店吃拉面。孙玄收到冯亮发来的消息——我在你们家门口等你们,回电。孙玄看了一眼,就放下了BB机,继续吃拉面。孙桥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冯家来的传呼,“刚刚是谁啊?什么事?”
“没啥,咱吃咱的。”
孙桥放下筷子说道“给我看看,咱有事说事,不准耍脾气。”
孙玄对他爷爷很孝顺听话,知道他爷爷这是为了他好,就含糊着道“恩,我有分寸,他在门口等我们呢,咱吃完再回去。”说完就大口的吃起来,“你也多吃点,刚刚在那也没吃什么东西。”
孙桥看着孙子吃的欢,自己吃了多半碗,临走的时候还打包了一碗面和一份卤菜。孙玄不用问都知道这谁给谁的,撇撇嘴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