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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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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临近除夕,宫里显然比先前更加忙碌了几分,因着是年关的关系,各宫少不得都要封些红包,除去犒赏劳碌了一年的奴才,更多的,则是借机体现主子的恩泽慷慨。越是近身的,得的赏赐就越大,半月下来,除了那财大气粗的裕婕妤,其余的都多少向内藏府预扣了下个月的银钱。成堆的账册被运进仁明殿,几乎要将那张红枝酸木的书案给压垮,霍绯颜终日面对着密密麻麻的后宫开支,正如苏舒所预想的那样,将操办家宴一事挪交给了孟筠和花如许。
“家宴一事,往年都是皇后殿下打理,我从旁协助,只是今年殿下抽不开身,你又是第一次接手这些,便寻些简单的做。”孟筠抿了口茶水,对面坐着的就是花如许,“你在宫中呆的年头不少了,论资历,也唯有当年的德淑妃尚能与你一比,连我都得靠边站。装饰布整该是会的吧,还有花房里育的那些个樱草冬梅的,现在这时候开得最是讨喜,寻些来做个装添,再搬几盆矮子松,也算讨个喜庆。年节的菜式多有忌讳,你初次上手怕是会摸不着头脑,这回便由我负责,待今后你熟手了再学着安排。”她是不喜花如许的,二人本是差不多的出身,她费劲千辛万苦才不过是个四妃末流,花如许却讨了个□□婢子的便宜,一跃就成了三昭之首,仅比她低了半品,便是素日见了,也只需恭敬的喊一声“嘉夫人”,连礼都不必行。孟筠心下难平,却不多说什么,只是翻开御膳房送来的菜品单子,随口对身边的下人道了句:“陈才人有孕,吃不得寒物,这道蟹肉粥就不要给她上了,改一道泡羊羹。”在听到“德淑妃”的时候花如许抬眼看了看孟筠,并不吭声,心里默默记下孟筠所说的多番事宜,待到铃音停了,她才拂了拂裙角沾上的尘土,缓缓站起,“嘉夫人只道是年节的菜式多忌讳,却不知道年时了,话也是多忌讳的。”她微微一笑,“拿个死人来比对妾身,嘉夫人生得好教养。”话说完了,也不曾告礼,任孟筠怒气冲天,她只是自顾自的转身离去。
除夕夜如约而至,霍绯颜方一落座,便下意识的巡视四周,皇帝自然是主座,皇后的位置与皇帝的座位相邻,桌面稍小,也略微靠前一点,至于太后的座位,则是因她告病不来,不曾安排;其余嫔妃,则都是对比着平时晨昏定省时候的座位安排着来的。霍绯颜对这安排看在眼里,心里也颇为满意,侧头与赵风悦低语:“元昭仪是个能当事的。”赵风悦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环顾了一圈,突然道:“林才人呢?”这话自然是问花如许的,“蔓音阁方才谴人来过了,说是林才人身子不适,这次家宴就不来了。”
“太后也就罢了,”赵风悦放下酒杯,“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给朕摆脸子?除夕宴可不是她平时叫上几个小姐妹聚一聚那么随意,便是爬也要她给朕爬过来。”这话显然是已经动了气,花如许不敢怠慢,忙谴人再去请,半个时辰后,林时旧才姗姗来迟,她眼眶红了一圈,看着赵风悦的目光里饱含愤怒与怨怼,赵风悦皱眉,“你那是什么眼神?”顿了顿,又指一指林氏的座位,“好好坐着,明日朕叫人把‘云驹’给你牵去。”林时旧一愣,娇哼一声后便乖乖回到了位置上:云驹是戎狄人在半月前进贡来的一匹汗血宝马,听说千里征战,细细养了几十年,孕了三代才得了这么一匹良种,为着这匹马曲鲜衣已经求了赵风悦许久,一直想拿来用作给三皇子上武场的坐骑,只是皇上迟迟没有松口,哪想到转脸便送给了林时旧用来哄美人开心。
这脸打得可真是痛快!薛卷帘斜眼看了一眼旁边的曲鲜衣,对方几乎要将手中的绢帕给生生撕碎,薛卷帘心满意足的收回目光,只觉得嘴里的砂橘比往日的更甜了些。
人到齐了,霍绯颜举杯示意了一下,“开宴。”乐声鸣起,张骅的指尖灵活的在琴弦上拨动,两边舞女娇艳如花,持着绿扇莲步移入。今年的开宴舞与以往有些不同,作舞的伶人换做了掖庭里新入宫的侍御,因而掌乐的乐师也该改,宫里嫔妃中擅长琴音的只有杜淑尤和张骅二人,杜淑尤碍于身份自然不能下场,于是这伴乐的重担,理所当然的落在了张骅身上,年节喜庆,张骅的琴力又深厚,本是哀怨的古琴音,竟硬生生地被弹出几分欢快的意味。上方霍绯颜笑了笑,“张美人的琴技又精进了。”家宴安静的一角,苏檀一眼就瞧见了与她交好的罗裳,扮相实在是美不胜收,在场的人的目光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上,就连阅尽女色的赵风悦也不由多看了几眼,霍绯颜看在眼里,朝一侧绕春小声吩咐道:“队伍中间的那个,散宴后,叫她去福宁殿伺候。”乐声不知不觉间停了,张骅收了琴,跟帝后二人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便退下了,待落了座,东诗方觉出她一身冷汗,不由皱眉问道:“怎么弹个曲子弹出一身汗,有这么累么?”张骅没有回答她,只是喝了一口姜汤暖了暖身子,遂面向曲鲜衣的方向,丝毫不顾忌到中间还隔了一个薛卷帘,“裕婕妤好歹也是出身大家的人,怎么使得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没得让人看了你曲家笑话。”东诗闻言转去看她方才收起的琴,了然的点了点头,古琴琴音沉闷悠远,并不适合用作宴会奏乐,众人方才皆以为是张骅自己为显厉害才携的这琴,现在看来竟是有人有意为之,若非张骅琴技高超,只怕现下已然触怒龙颜了。
生死一线,外人看来却不过一两个嫔妃交头低论,等席上渐渐恢复了宁静,徐朝岚缓缓站起身,举杯道:“第一杯酒,妾身敬官家与殿下,万岁无疆,千秋之福,第二杯酒,妾身敬未到的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青春稳健,这第三杯酒嘛,妾身想敬珍夫人。”杜淑尤停下夹菜的筷子,定定的看她,徐朝岚长眉一挑,一双美目流连生春,“除夕之夜,恰逢四皇子周岁之际,可见福瑞庇护,四皇子人中龙凤,珍夫人日后有枝可依了。”帝妃相聚的日子,除了几个已经懂事的皇子公主,其余大多都被留在了英元殿,就怕届时小孩子不合时宜的哭闹败坏了一屋子人的兴致,如今徐朝岚无端提起,显然是要给杜淑尤找不痛快。
有意思。杜淑尤感受到投射到自己身上的各方目光,唇角轻扬,同样举杯相应:“那便承哲昭媛吉言了。”
待两个女人隔空碰杯,将酒液一饮而尽,诡异的气氛稍稍减淡,赵风悦突然缓缓开口:“肃儿圆岁却冲上了除夕夜,不能为他好好操办周岁酒是可惜了。”他对着身边的皇后,“明日你将朕小时戴的那只平安锁送去延福宫,算是朕这个当父皇的一点心意。”短短两句,却牵动了绝大多数人的心神,儿子周岁,做父亲的送些玩意聊表心意,这是古来传承了千百年的规矩,只是送的东西往往侧面表达了对孩子的看重程度,因而无数大户人家在送周岁礼这一事上都是反复斟酌或者干脆不送,深怕一不小心就牵出家产争夺、兄弟相残的惨剧。平安锁本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然而凡事一旦沾上“官家贴身的”,那含义就会随之变得有所不同。
杜淑尤只觉得赵风悦短短的两句话重若千斤,令人恶寒,她并不做着赵风悦已经忘却前事的美梦,但又实在是琢磨不透他的用意,只能忐忑不安的谢恩。
歌声舞曲照旧,燕择玉最擅泼画,借着这次家宴的由头给皇帝现场泼墨画了一面腾龙图,恢弘大气,赵风悦很是喜欢,当场晋为美人,招来不少人的嫉恨;候敬月与候桃灼献上一只自己做的碎鸟蛋瓷,也得了极丰厚的赏赐;薛卷帘的多姿妩媚更甚平常,将一曲圣洁出尘的《琵琶语》硬生生跳得活色生香,令人面红耳赤,赵风悦眯眼看了许久,露出个意味颇深的笑容,随后赏了她一盆鹤望兰,此花从天竺引进,意为“极乐”。众人交替看了一眼,官家送这样的花给薛媚,真不晓得赞的她身上哪处极乐。
夜色深沉,放过了炮竹赶走了年兽,由霍绯颜主持,给各宫妃嫔及子嗣都封了红包,养有长子长女的,更是封赏厚重,众人心思各异,却都堆起笑脸互道了几句吉祥话,赵风悦揉了揉饱胀的额穴,醉意上头,他略踉跄的站了起来,正准备散宴,却闻听到一阵刺耳的尖叫:“血——陈才人见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