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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八、
      叶蕙连承三日雨露。襄昭容复宠,意料之中,又是情理之外。棠梨宫一改往日的门可罗雀,一时门庭若市,拜礼往来者络绎不绝。较之众人的顺风而动,仁明殿、琼华宫、延福宫之流却是安静得可怕,仿佛此事在她们眼里掀不起半点波澜,叶氏显赫一如往昔,从未有过落魄的时候。“叶蕙,她生得这样好的命!”瓷盏应声碎裂,徐朝岚怒道,姣好的面容上因着气恼又添了几分艳丽,“擅改祭神舞,冒犯神灵。这样大的罪名,这样的胆大包天!端敬康怡皇后死了,叶氏一族欺君之罪,这些统统都不打紧,她照样好好地活着,花如许倒也罢了,叶家的旧奴才,少不得要帮衬几把往日的主子,可是霍绯颜,当初那样的水火不容,如今也偏帮着她了!?”
      苏舒蹲下身去,将地上的碎瓷一片片捡起,等到徐朝岚平复了情绪,这才说:“皇后素来事事分明,先皇后对她再如何不好,到底也去了,总不至于把死人的仇记在活人头上,叶氏既有那样的前科在,便是官家再喜欢,也绝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让他们东山再起;再说四妃,孟嘉与杜珍都有了儿子,根基难动,沈令城府又深,后宫无人敢轻易招惹,眼下,惟有德妃之位空悬,论资历,叶襄不如花元十几年的伴驾之情,论在官家心里的地位......”苏舒顿了顿,“她一个罪臣之女,怎能与夫人相提并论?”
      徐朝岚见她神色黯淡,心知她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扭头岔开话题道:“你的意思?”
      “马上就到年关了,再过几月又是春节家宴,按往常惯例,多是皇后主持,嘉宸妃在一旁协助。但是妾身听人说,皇后近来有意放权,花如许又得了协理之权,恐怕今年的家宴,是由孟嘉与花元两人打理。”隔壁偏殿传来一阵刺耳的啼哭声,苏舒微向前倾身,与徐朝岚耳鬓相贴,“当初杜珍将郦氏的孩子抱来,本以为是她的诚意,哪知道间接给您招惹了孟嘉这么大一个麻烦,除夕家宴,最是方便作乱的好时候,反正上次在仁明殿您已经将杜淑尤得罪了,此番何不干脆撕破了脸?”
      徐朝岚微微低头,耳边是苏舒灼热的呼吸,手在苏舒的掌心点了点,轻声道:“去罢。”
      ......
      这是苏檀进宫的第二天,先有令贤妃珠玉在前,她这从天而降的祺婕妤倒是不曾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手搭平,撑着,腰背挺直了。”苏檀祖上是经商起的家,直到她爷爷那一辈才拿钱捐了个官衔,从此冠上个官宦家的名声。只是苏檀父亲和他那两个兄弟都不是读书的料,大叔叔和三叔叔不耐得读,纷纷拾起了老行当,去西域跑起香料生意,唯有父亲,在家排行老二,人也生得二楞楞的,明明没什么学书的天赋却偏偏固执地要把大好青春费在这上边,直到前两年才走运中了个举人。教引的姑姑在她跟前一圈又一圈的巡看着,进宫后第一天,照例该去仁明殿拜见皇后殿下和其余众姐妹。但是苏檀出身不高,祖上三代没进过京,更别说到皇宫里当皇帝的妃子,因此礼数方面欠缺的很,到了皇后跟前更加手足无措,整整一个时辰的晨省,除了一句“殿下”叫对了,其余什么都是错的。好在皇后宽厚,知道她的难处,也不曾多加刁难,其余嫔妃碍着皇后在也不敢过多取笑,唯有左首一个穿得极华贵的嫔妃,苏檀听见别人都叫她“嘉夫人”,凤目横挑,最是一副刻薄的模样,“都听人说是什么神女,金光笼罩、百鸟盘旋,官家与太后娘娘又是那么看重,特地赐了‘祺’这么个吉祥的好封号,抬了婕妤进宫,又住进了琼华宫。我还真当是什么大人物,现下看来,也不过一个乡野丫头,粗鄙得很,还是一副病怏怏的身子,浪费了个好封号。”她慢悠悠地站起来,朝皇后行了个礼,“天色不早了,妾身先行告退,殿下也早些让散了吧,免得众姐妹都过了病气。”路过苏檀身边时,那匹薄如蝉翼的丝衫还明晃晃的在苏檀脸上划过。
      苏檀咬紧下唇,眼眶红了一圈,她确实出身不高,礼数也差,但并不是分不清人心善恶。嘉宸妃对她的不屑与羞辱,仁明殿里其他人的敌意,分分明明,她全能感觉得到。周边人陆陆续续都离去了,只剩她还跪在地上,皇后看了她许久,像是想起什么往事般叹了口气道:“没有给你提前安排好礼教姑姑,是予考虑不周了。明日起,你就先跟着这批新入宫的侍御一同到掖庭学习礼数吧。”
      耳边的嘈杂唤回了思绪:罗裳被两个太监掼在地上,一边方才还威风八面对着一群侍御大呼小喝的教导姑姑已然脸色煞白,跟条狗似的跪在地上,大呼“夫人饶命”。女人一身珊红劲装,甩着手上的马鞭,掂起足尖一下一下的踏在地上,腰间挂的玉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撞击出一下下“叮当叮当”清脆的铃音。这人苏檀是有印象的,当初姑姑反复教导的几个最不能招惹的嫔妃里,有一个就是林时旧,国子监祭酒林大人的嫡女。家里官做得不大,却教出了朝中半数文臣,在前朝颇有一番影响力。加之此女天性不羁,不同于后宫女人千篇一律的温润可人,比之孟嘉曲裕又更显柔媚潇洒,就是这样如火一般艳丽的女子,自入宫以来,帷幄君心数年,要不是那到处问人闺名的喜好实在不耻,也不会这么多年还只是个才人。
      “住手!”苏檀扑上前去护住罗裳,“林才人这是做什么,罗氏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御,也值得你这样大动肝火么?”
      林时旧极不理解地看她一眼,“我何时生气了,我不过是看她不顺眼,想要教训教训罢了。”好有道理,无法反驳。苏檀抿着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被人压住动弹不得的罗裳却开口了:“她是婕妤你是才人,怎么连一句‘妾身’都不称,口口声声‘你’啊‘我’啊的。林才人好歹进宫多年,怎的连上下尊卑都分不清楚了么?”林时旧柳眉一挑,蹲下身去与罗裳平行而视,一字一句,冷冽非常,“我告诉你,让我敬称一句‘夫人’,她苏檀还不够格,让我做小谦称一句‘妾身’,她也还早了十年。我今天就亲自教教你,什么才是上下尊卑。”扬手一鞭狠狠抽在罗裳肩上,“贱人,你给我听好了:我为尊,你为卑!给我打!”苏檀被人从罗裳身上硬生生拖开,当结结实实的板子落在罗裳身上时,她就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浑身发冷。她看了看强势泼辣的林时旧,又看了看仍在一边痛苦讨饶没有半点先前威风的姑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宫中,吃人不吐骨头,被众人所针对都算不得什么,怕的就是无权无势,明明身居高位,却连一个奴才都管不住,一个身份不如你的才人都能不将你放在眼里。
      ......
      掖庭里发生的一切并未影响到相隔不远处花岗里的三人。苏檀初进宫第一天,就被三皇子凌真横冲直撞的推了一把,苏檀体弱,一下竟也被推倒磕了一跤,曲鲜衣赶来后看到,却是责怪苏檀自己不看路,差点伤了她的孩儿。事情传到赵风悦耳朵里,拎着母子俩好一顿训斥,曲鲜衣气不过,大早上就跑到延福宫跟杜淑尤倒苦水,薛卷帘不耐烦听,待了片刻后告辞走人。而张骅在花岗撞上薛卷帘也纯粹是巧合,她本是和燕择玉约来赏菊的,却意外遇上了这个素来喜怒难辨的媚婕妤。总归是碰见了,装作没看见就此离去就又失了规矩,无奈之下只能拉着燕择玉一同去给薛卷帘请安。
      “是你们俩啊,”薛卷帘偏过头,出神了一会儿,突然道,“我看着今天花岗的风景,便又想起三天前襄昭容在观稼殿前的一舞。”她说着,拾着那只从不离身的灯笼,以灯笼的杆手做剑,一举一动,仿着那天叶蕙的样子跳起来,片刻后她回首问二人:“我跳得怎么样,像吗?”她本不擅舞蹈,骨头虽然柔软动作却僵硬,一容一姿对比当日好比东施效颦。张骅昧不了良心夸好,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装作没听见;燕择玉挤出个鼓励的笑容,倒没评价跳得好不好,而是谈起了叶蕙:“妾身从前听到过一首词,道是:
      “君初见,白马轻裘赶上殿。
      谁人道,人不轻狂枉少年。
      几人羡,几人厌,几人怜。”
      “用来形容那天的官家与襄昭容,最是合适不过了。”
      薛卷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整理好了灯笼,末了响亮的嗤了一句:“去他娘的枉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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