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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
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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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每年的十一月初一祭神节,是宫里除了春节和万寿节外最隆重的日子。金秋将过,皇上,太后以及皇后会携众妃一同在观稼殿前祭天祈福,然后由皇帝亲自在殿前播下稻种,祭司起舞,预示着来年又是一个丰收之秋。金福一早便候在了仁明殿的寝宫门口,待到天边方露出浅浅的鱼肚白,里边就传出了一阵窸窣的轻响。反手将灰白的拂尘一甩,面无须发的太监捏着嗓子唱礼:“皇上皇后晨起,洗漱伺候——”大群的宫女便端着金盆口杯鱼贯而入,绕春捧着皇帝皇后的朝服立于一侧,等到二人洗漱完了,自有皇上身边的锦绣姑姑亲自伺候俩人更衣。
“太后那边叫人去了吗?”赵风悦问,因着早起,他声音有些哑沉,语气里还掺了一丝懒怠。
霍绯颜正坐在铜镜前由人伺候着梳髻,听到这话便侧过身子回答:“昨晚让人给令贤妃反复传话交代了,金福方才才去看过,令贤妃已经不在琼华宫,想必是已经去了慈明殿了。”祭神节,历来是由众妃等到日上三竿才由后宫里除皇后以外身份最贵重的嫔妃掺着太后祭酒,淋地三杯后,皇帝皇后才会一同出现。眼下宫中贵妃之位空悬,这请太后的重担,就理所当然的落在了四妃之首的沈素衣身上。
赵风悦“嗯”了一声,挥退锦绣,自己系好了最后一粒盘扣,霍绯颜看在眼里,“这婢子......官家使不习惯吗?”锦绣原是赵风悦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时只需做些端茶送水的轻松活计,花如许成了元昭仪后,她便也名正言顺的成了福宁殿的掌事姑姑。
“倒没什么习不习惯,总归不如原来的那个称心意。”霍绯颜垂下头,默然不语。在大宋,大户人家的女儿出嫁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在新婚夫妇圆房的前一天晚上,女方要派一名丫头去男方的房里伺候,以防嫁一个不能人道的废物,民间将这种丫头称之为“□□婢子”。等到夫妇二人顺利圆房,□□婢子多也会被抬为侍妾,给一个名分,再有幸运的,能够诞下一子半女被抬为侧夫人,那后半生也算得圆满了。花如许,就是当年叶家挑出来的□□婢子。进宫后,她一面受皇帝之命当了苏舒宫里的大宫女用以监视,一面又与皇帝纠缠不清,每回进到福宁殿,二人必要颠鸾倒凤一番,对于先皇后而言,花如许是她房里出去的人,她自然乐得见二人亲近,因此从不劝诫,反倒推波助澜了几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赵风悦一直没有赐花如许一个位分,而后者,也甘于做一个下人,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从不肖想其他。若不是肖怀研的死,恐怕花如许这辈子,就真的只是一介宫婢了吧。出神间,宫女已经替霍绯颜束好了发髻,祭神节自古隆重,因而她的装扮也比平常繁复了许多,只是顶发该是插那根墨蓝镶鸡血石钗子,还是别那朵丝绒金绣绢花迟迟定不下来,赵风悦见状,在她的妆匣里翻看了一番,抬手,为她点上一抹冰翠华胜,“走罢。”他就像一个寻常等待夫人化妆的丈夫,有些无奈,却带了难得的温存。
额间那一抹余温还未散去,霍绯颜怔怔的看着递到她眼前的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绕春窃窃的轻笑传入耳中,她这才绯红了一张脸,如同民间娘子遇见心仪的书生,柔荑覆上,二人并肩同行。
观稼殿前,众人已等候多时,见到皇帝皇后,一众妃子侧身行礼:“臣妾等见过官家,皇后殿下。”太后已经倒完了三杯酒,坐在祭坛边上,由沈素衣侍奉着用些茶水,赵风悦与霍绯颜先后请过安,抬头时,却见了太后边上另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杨国夫人?”霍绯颜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你不在下面嫔妃队伍里,怎么会在这?”杨邀澜搅着手里的帕子,有些无措的看了一眼太后,可惜对方无动于衷,自始至终也只品着自己的茶,看都不看她一眼,一时之间更有些尴尬。
霍绯颜瞧着她的样子,又看了看太后,渐渐地感到有些不悦,正准备开口训斥,却被沈素衣打断:“杨国夫人是妾身叫来的。到底是太后娘娘表亲家的丫头,服侍服侍长辈也是应该的。”早在清晨,沈素衣去慈明殿请太后时,就看见了比她来得更早的杨邀澜,当时她正在替太后拭手,做些不合她身份的下人活计,见到沈素衣时杨邀澜明显一愣,脸色刷白的看了一眼太后,像是想质问些什么,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略有些羞赫的朝沈素衣笑了笑。随后的两个时辰里,无论她何等放低姿态,太后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看过她,直到沈素衣扶着太后出门,杨邀澜一路跟在轿撵后面甚至跟着太后站上了祭坛,太后也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沈素衣便想清了,怕是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了这么一层聊胜于无的血缘关系就能攀上太后的高枝,甚至妄图自己来当那个“请太后”的嫔妃,偏偏老太太又是个不留情面的,任她扮了一个早上的跳梁小丑,让六宫的人都看了笑话。光是方才站着等候帝后的半个时辰里,沈素衣就确定自己听到了至少六位嫔妃的讥笑,暗自感叹了一句,又催促了一声:“殿下快些上去吧,官家还在等着呢,别为了这些个小事误了时辰。”
另一边,典仪已经颂完了拜神词,等他退后两步,就有宫女捧了一篓稻谷,赵风悦随手拈了几粒,撒进已经翻好的农土里,然后亲手将种子掩埋。皇后端了一杯高粱酒,沈素衣向太后告了声礼,便与杜淑尤、孟筠俩人一同跟在皇后身后,而以花如许为首的其余妃嫔,则各自手捧一把谷物,跪在下方。“天佑我大宋。”语毕,酒水浸入厚土,“天佑我大宋——”手捧谷物的妃子们齐声重复,额头点地,双手上托,虔诚且神圣。
祭天过后便是祭神舞,众人劳累了一上午终于可以安心坐下来歇息。宫人迅速拾拣好了桌席,摆上当季的瓜果,众人相继落座,等候一年一度的祭神舞。
“奥究天庭运玄武,凶神恶煞空顿足。”鼓声喧嚣如雷霆般轰动揭开序幕,天圆地方半分为界,龙凤祈祥干将莫邪,剑先入眼,随后身若游龙,尘土激扬,引人注目不忍分神,藏身于巨大羽扇后的人影踏着频频的鼓点,涌动而出,女子鬟髻高耸,珠钗泠铛,敛衽,青丝放纵,男子长衫飘曳,发髻高束;众人先是一愣,随后便是觉得新奇,历来祭神舞只有一位祭司主舞,数位邪陀伴舞,今年却是新鲜,换成了一男一女两位祭司共舞,没有伴舞。“神威浩荡百万年,”暗香流淌,女祭司抬起头,露出她纤细额脖颈,脸上的凤印兽纹雕面具在日光下灼灼闪耀,只余了一双秋眸荡漾,手里的莫邪剑划开半圈弧度,“天马行空做羁族......”男祭司横踏出步,长袖带风,持着干将剑有力的迎了上去。舞已到了下半阙,细纹罗纱配上云凤锦缎,“术奇才高惊圣帝,”那名女祭司步踏鼓声不断翩跹辗转,柔荑执剑横空破风直指前方,“大义绝天恸神禹。”
她目不斜视收手偏头,任由腰间悬着的九龙珠佩窸窣摇曳的映入众人眼帘,不少人当即脸色大变,曲鲜衣更是惊呼出声:“怎么是她!?”九龙珠佩,这是当年赵风悦还是太子时的随身之物,亦是......赵风悦与叶蕙初见时的定情之物。
“茫茫伟烈终何限?”女子清冽的声音再度响起,干将莫邪伯仲难分,相触而视,只听剑声铿锵见火花迸射,再收手,踮脚压首,侧身弓腰,婉转缱绻,渐快,一圈圈带得裙玦层层往上,再快,顾不得回首执剑,凌厉的剑风陡然划下——鼓声停了,台上的俩人停止了舞蹈,舞的最后,照例,祭司该摘下面具,将其斩毁,意指今后邪神鬼祟再不敢侵犯。腰是流纨素,指是削葱根,女祭司缓缓伸手,除去脸上华贵的面具,在众人的屏息中吟出了最后一句辟邪歌:“日月星辰,照天枢。”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抬眼望去,目光悠远,仿佛越过了万水千山与那男人相会。
这一眼,便又是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