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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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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妾身陈氏,拜谢令夫人大恩。”时隔那日仁明殿的闹剧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叶蕙解了禁足,而陈柳依却凭着肚子里的孩子逃过一劫。
“快些起来吧,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那天在仁明殿跪了许久,胎像不稳,今后这些繁文缛节的,能免则免。”沈素衣赐了座,又让人上了些孕妇喜欢的乳酪奶糕,显然是早就备下了,“那天被吓坏了吧,我也是思来想去才出此下策。虽说你腹中胎儿还未出世就惹了这么一场风波多半不会讨皇后喜欢,可是无论如何这都是官家的孩子,即便皇后再不看重,总也得顾及着官家的面子上心些才是。最要紧的,是你有孕这事,大庭广众的被捅了出来,便是有人存了什么旁的心思,一时半会儿也不好下手。”
陈柳依喝了口牛奶,一脸感激,“都是仰仗了夫人的庇护和东姐姐的好主意。那天被襄昭容责打后,妾身心中真是委屈不已,但碍于她与妾身身份有云泥之别,也发作不得,只是东姐姐说夫人是个菩萨心肠,定是愿意帮妾身的,妾身原也觉得心中忐忑,让姐姐劝了好久才狠下的心肠与她一同去仁明殿告状。现在看来,多亏夫人您仁善,愿庇护于妾身,不然先是叶氏贼喊捉贼,后有元昭仪霸道偏袒,妾周身,还有燕才人、林才人等一众豺狼之徒虎视眈眈的盯着,若不是夫人出手相助,只怕妾身怀孕的消息方一传出,就已被这些个狼子野心之人撕个粉碎。”
“呸呸呸。”东诗皱起眉头看她的肚子,“孩子还在呢,怎的说些这么个不吉利的话,夫人费心把你从悦仙宫要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自怨自艾的。”
沈素衣赞许的点了点头,“可就是这个理了。你的住处我已经叫人收拾出来了,就在泛羽西阁,琼华宫最好的阁房。等到胎儿一过三月,胎像稳了,就立马搬过来,免得夜长梦多,又遭了旁人算计。”算了算时辰,又说道:“这个时候,该是你用药的时辰了。悦仙宫没有正经的主位,大多事宜都压在灵婉容一个人身上,这样想来,她也算是你半个主子,用过药后记得去给她问安,别让人说照拂你数年却如此的不懂规矩。”陈柳依站起来,忙不迭的一一应下,随后便离去了。沈素衣望着她走出宫门,待到人走得远了,方询问东诗道:“那天在大龙池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可看清楚了?”
漂亮的手指缠绕着青丝,东诗回道:“那日前,曲裕曾经找过妾身多次,意图与妾身一同结盟拖下叶蕙,只是此人拙笨,全然不会藏匿自己想法,算是司马昭之心了,背后靠的,又是杜珍这么个蛇蝎美妇,妾身恐怕有诈,便迟迟未敢答应。直到那天在大龙池看见叶蕙责打陈氏,妾身这才有了心思,带陈才人来见夫人——妾身看得真真的,那日陈氏......确是受了委屈。”言罢讽刺一笑,德淑妃一倒,宫中彻底变了天,叶氏一族在前朝被皇上日益疏远,光是维持旧部就已经费劲了心力,偏偏后宫里头襄昭容还遭到官家厌弃,几年来面圣的机会少得可怜,若不是这两年花如许费心维护,恐怕她也早已追随着她长姐的脚步,成为这食人深宫中的一缕幽魂了。几方压力之下,叶蕙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畜无害的叶二娘子了。沈素衣闻言略点了点头,这么一来事情就清楚了:曲裕与东诗寻求同盟,恰好叶蕙滋事责打嫔妃给了两人一个由头,东诗携陈才人去仁明殿告状,而曲鲜衣则去大龙池寻找人证,只是叶蕙到底是当上了主位的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并反咬一口,花如许听说二人在仁明殿对峙的事后也找了所谓的“人证”用以推翻陈才人的说法;而徐哲,不挑事,也不随意掺和事,只是单纯地为了上位,精心策划许久,终于找到机会能卸下杜淑尤一条臂膀,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因为不曾料到东诗归附了沈素衣,狠狠出了一回洋相。至于一开始,叶蕙寻衅陈才人,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意为之,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东诗也想明白了这一层,“倒也是难为了叶襄,本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叶家嫡女,如今却要跟着娘家的旧奴才才能活下去。”沈素衣看了她一眼,只是意味颇深的挑眉一笑,并不说话,花如许与叶家的关系她早有耳闻,但却没有兴趣深究。捋了捋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痕,沈素衣突然想起那天在仁明殿里喝茶时皇后交代的事,“叫你收拾的繁英殿弄得怎么样了?”
“已经全都安排妥了。”东诗应了一声,“只是夫人,按宫中规矩,三昭及以上妃嫔住宫,为一宫主位,贵仪、充媛、婉容及婕妤住殿,美人才人之流的,只能居阁,现在宫里仅有的几位,灵婉容,裕婕妤,媚婕妤和郦婕妤都已有了住处,您突然收拾繁英殿......是有哪位美人要晋封了么?”
沈素衣无奈的笑了笑,“能有谁晋封,现下宫中的美人,仅你与张骅张美人两位,都是那么年轻没有根底的,便是要晋,也是过了年后了。”顿了顿,又接着道,“皇后与我说的消息:江南苏氏的独生女,出生落地后满室得放金光,空中百鸟盘旋整整三日才离去。据说她出生前的那两年,江南一带罕见的大旱,起先还只是欠收,到后来河水干涸,天公又不作美,许多庄稼都干脆烂在了地里,直到她出生那天,汨罗江突然发了大水,救了无数农家一年的收成,之后江南那处便又恢复了春雨绵绵的日子。”
东诗咂舌看着她,“这么邪乎?”
“谁晓得呢。如今那丫头已经满了16,太后娘娘听说了她的轶事,直夸此女命有祥瑞,今后是有大福气的人,恰巧官家也对她有兴趣,与皇后一商量,便定下祭神节后接入宫,且已拟定了位分,祺婕妤。”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多了,她看了看东诗,便又好心安慰几句,“虽说这苏娘子方一入宫就晋了婕妤,可你又何尝不是青春年少,前途无量,只需安安心心的跟着我,我定然不会让你落在别人后头。等过了年后,我便去请示官家,让你学着做些春裁夏收的琐碎事,待来日你理得熟络了,我便为你向官家请封,并且搬来琼华宫待在我身边,为我处理琼华宫事宜。”
东诗愣了愣,随后便露出一丝笑意,仿佛真的被沈素衣的话所打动。揭过那位即将到来的祺婕妤,两人又聊了许久,东诗便借口天色已晚回宫了。天凉如水,她远远地看见锦瑟西阁早早地挂起了灯笼迎她回来,而房里,一人已经恭候多时。
叶蕙见她回来,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怎么样了?”
东诗皱眉挪开了几步,像是极不喜与她这么亲近,“沈素衣戒心颇重,与我说的大多是旁人的事,自己却甚少提及。但是说了那么多,也不是全无用处。”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刚才我离开前,她告诉我年后可以要我跟着皇后学些琐事,还说能为我向官家请封。嫔妃抬降,要不是官家自愿,大多都是太后皇后向官家请旨,如今她却也能说出这样的话了。”她冷冷淡淡地瞥了叶蕙一眼,“她的底细一时半会儿我实在是摸不清楚,只是瞧着她对你和元昭仪并没有什么兴趣,你二人暂时不要去招惹她就是了。”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元昭仪的。”叶蕙搅了搅手里的帕子,很是不安的样子,“谢、谢谢你愿意帮我。”
东诗皮笑肉不笑:“可别会错意,要不是我哥在家书里让我一定帮衬着你,我一定懒得蹚这趟浑水。我实在愿意瞧着你这副处境艰难,见谁都要低声下气的卑贱样,前尘旧事,我哥能原谅你,我可不能,巴不得你活得越难过,我心里就越痛快。”
她话说得极难听,每说一句,叶蕙的脸色就白一分,“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叶蕙哆哆嗦嗦的开口,声音都打着颤,“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东家,可是东诗呀,我没办法啊,旁人都说是我爱慕虚荣才进的宫,却哪里知道是我对官家动了真心,我实在是爱极了他,哪怕今日他已经不愿再多看我一眼,哪怕是连着我的孩子也一同被他厌弃,我也觉得是我叶家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对我而言,兴许与他浅浅数年缘分,亦足以慰我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