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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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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都给本宫站起来回话!”语音落定,四座静默。沈素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珺珞给她新打的璎珞,眼神却瞥上了后座上的那一位:花如许一介宫婢出身,如今能够跻身三昭之首,封以“元”号,凭得当然不是这不分场合的耍威风,皇后还不曾发话,其余人怎敢听她说起就起,花元啊,这是在试探霍绯颜的态度呢。
霍绯颜的那杯茶像是喝了足有五六个时辰,待她放下茶杯时,众人已因神经紧绷的过久而流了一层冷汗,“都还坐着干什么,不曾听见元昭仪的话吗,进宫这么多年,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么?”
璎珞从左手转到右手,沈素衣别过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陈柳依,后者一脸惊恐的看着她,沈素衣皱了皱眉,朝她无声道:“别急。”不知是不是被她所安慰,陈柳依竟然真的放松了神色,心里一片踏实之感。
花如许叫站,皇后便也理所当然的让站了,这样的作为,若是还瞧不出皇后的态度,那也是白在这宫中活了许多年。早在沈素衣提起睦琛帝姬的过去时众人就该清楚,此番风波,冲得不仅仅是叶蕙一人。叶蕙身为帝姬生母,养育孩子无可厚非,然而此事一旦发酵,她就极有可能被人指责作风不正,不配为人母亲,到时候睦琛帝姬也只能另择皇妃养育,而叶蕙一倒,最适合抚养睦琛帝姬的自然是之前已经养过她数年的霍绯颜。恐怕那幕后之人就是看准了皇后能看出这一点,才自信她一定会顺水推舟,助其将叶蕙顺利拉下水。可是败也就败在这自信上边,身为国母,又怎能容忍他人算计将自己当刀使。沈素衣呼出一口气,眼神落在了那一身繁装的女人身上——好可怕的花如许,敌我尚且不清,何人以何种身份出现在这里也不曾明了,就是用这么一巴掌一句话,硬生生逼皇后表明了态度,这份谋略与魄力,无愧“帝子解语”之名。
以苏舒为首,在场除了皇后和沈素衣两个位分高于叶蕙的嫔妃,其余人皆陆续起了身。花如许反身看了看已然面无人色的陈柳依和仍捂着右脸气恼不已的曲鲜衣,缓缓道:“刚才在殿外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裕婕妤的大呼小喝,说是寻来了人证,可巧,本宫方才也得了位人证,只是我这位人证说的话,怕和裕婕妤想要听的不大一样。”落座,“带进来。”来人服饰简单,扎着一个清丽的松云髻,眉清目秀的颇有一番书香世家的书卷气,却是个嫔妃的打扮,只见她拜伏在地,声音不卑不亢:“妾身郡君侯氏,见过皇后殿下及各位夫人。”
“起来吧,”霍绯颜道,“元昭仪说你当日亦曾流连于大龙池附近,可曾见过襄昭容和陈才人?”
候桃灼环视一番四周,眼神在叶蕙和陈柳依脸上反复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回殿下的话,妾身进宫时日不长,宫中大多夫人都只在秀典上远远见过一次,并看不清面目。是以殿下所说的襄夫人及陈夫人,妾身并分辨不出是哪两位,但是当日在大龙池起了争执的,确是这两位夫人不错。”她伸手一指,是叶蕙与陈柳依的方向,“那日大龙池,妾本是与姐姐一同去赏莲的,临近池边却看见有人在前方争吵,妾身远远看见她们其中一人的服饰,颇为华贵显赫,想来应是宫中位分不低的嫔妃,妾与姐姐不愿再往前卷进麻烦里,便待了一会儿就离去了。”
“你可曾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回殿下,只依稀听得几句,道是‘叶家已成了破落门户““你叶蕙一人能顶什么事,空有一个昭容的位分”之类的,旁的妾就不知道了。”霍绯颜抚摸着腿上一柄汗白如意,略微思索了一阵,朝候桃灼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苏舒闻言不由露出一抹笑意:说是依稀只依稀听见了几句,可是听见的却句句都能给陈柳依定罪,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慢着——”一人突然挡在了侯氏面前,朝着霍绯颜跪下,“殿下明鉴,此人的话不可信啊!”曲鲜衣显然已经从花如许的那一巴掌中回过了神,她素来不算精明,可是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终究是伶俐了几分,“实不相瞒,此女侯氏,本是妾身一房表亲,按辈分,她该叫我一声堂姐。只是当年父辈有了恩怨,她父亲入赘了侯家,这才分为两姓,曲、候两家从来都是水火不容。当初妾身尚在闺阁时就与她结下种种怨怼,如今她进了宫,仍如当初一般处处与我为敌,是以今日候郡君所言不可为信,不过只是为了与妾身作对而故意胡诌出来的!”
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人意料,沈素衣“啧啧”两声,不知是因为事情高潮迭起精彩绝伦,还是感慨这宫中诸多联系因缘令人心疲力尽。
花如许尚未开口,只见那候桃灼却是一脸不可理喻,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反驳:“裕夫人此话实在说笑,妾身虽因幼时诸事与裕夫人颇有嫌隙,只是此事事关两位夫人的清白,妾身就是再年轻不懂事,也知道不能在殿下面前信口开河。”到底是年轻底子浅。苏舒垂下了眼睑,刚被人歪曲意思就迫不及待的开口澄清,且言语间竟都承认了两家关系不好,只会坐实了曲鲜衣方才一番言论。
霍绯颜左右一看,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又是一阵唱礼:“哲昭媛到——”霍绯颜愣了一愣,瞥见来人,嘴角微扬,颇有些意味不明的笑道:“今日予这仁明殿可是少有的热闹。”三昭聚首,事情到了这一步,显然已经不只是叶蕙与陈柳依两个人的恩怨,而是成了这后宫里头几方势力角力的由头。“赶上了赶上了,”向一众嫔妃问过礼,徐朝岚擦拭一番额角的薄汗,语速飞快,全不似她往日的沉静稳重,“妾方一用过膳就听说了这边的事,想起那日妾身也曾去过大龙池,看到了不少事,想着许能帮殿下断一断这番争执,连忙就叫人备撵来了。”她的目光在曲鲜衣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不动声色的移开,“只是不巧,妾那日没见到襄、陈二人,倒是见了——”拉长了声,“裕婕妤和东美人躲在长亭后边,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曲鲜衣一愣,“你胡言乱语的在说些什么,前日我明明一直待在延福宫侍奉珍夫人,直至日落时分才回宫,哪来的什么时间去大龙池与东美人约见!”徐朝岚平日与杜淑尤交往密切,故而她与徐朝岚说话时遣词也颇为随意。只是徐朝岚大抵从没把她放在眼里,粗粗听她不叫尊称,厌恶的一皱眉,“那有何人能证明?”
“延福宫上下皆可替我作证。”
等的便是你这句话!徐朝岚长目一挑,“阖宫都知道珍夫人与裕婕妤姐妹情深,裕婕妤向来受其庇护。那自然延福宫的说法,也是偏帮着你的,不足为信。除非,你能再寻出个服众的人来作证。”
如何能寻得出!杜氏自生育以来鲜少出门,来往过客大多也都被客气的挡了回去,惟有曲鲜衣和薛卷帘二人尚能出入。要说找个人来给曲鲜衣作证,除了杜淑尤本人,就只剩一个与她一同服侍的薛卷帘的话颇有分量。但是曲薛不睦,上至皇上皇后,下至新晋侍御全宫皆知,要说起宫里最希望她遭罪消失的,薛卷帘定属头一份,推波助澜都来不及,又如何会来替她洗刷冤屈?“你......”愚钝如曲鲜衣,也知道此时徐朝岚打得什么主意:杜珍诞子,此后便有了依靠,四妃之位如今只有一位空悬,三昭各个虎视眈眈,再不快刀斩乱麻,等日子一长,徐哲只会越发受制再难从杜珍的掌控里脱身。徐朝岚动不得杜淑尤,但是能斩了她的左膀右臂!杜淑尤势在必得剑指昭容,心心念念的要把裕媚其中一个推上三昭之位,只可惜棋差一步,忘了身居四妃的自己,也同样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叶蕙责打陈柳依一事尚只是纠结于“过不过界”,但若今日曲鲜衣无法证明自身清白,那极有可能会落得个贿赂宫人,诬陷嫔妃的罪名,足以让杜珍一党大伤元气。
无关之人看戏看得兴趣盎然,一时竟也忘了,徐朝岚从头到尾都只说过撞见曲鲜衣和东诗在大龙池约见,从未拿出过证据证明她二人是在商议如何陷害宫嫔。只是她言语含糊又似乎意有所指,大家的思路便就这么被她带偏了。
可惜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眼见这把大火即将烧到自己身上,沉默已久的东诗终于开口说话:“妾身当日一直逗留在琼华宫,并未去过大龙池,令夫人可为妾身作证。”一时众人目光都聚集到了沈素衣身上。
沈令,这个从天而降的贤妃夫人,侍寝后七日便被赏了回门礼,堪比先皇后的礼遇。自入宫这几月以来,她一直游离于后宫之外,仿佛诸事都勾不起她半点兴趣,如今场面纷杂,她终于也要掺和进来了?像是感受不到锋芒在背,沈素衣先是夸赞了一句陛下新赏的“雪中春”,又饮了两口,这才说道:“东美人所说属实。那日妾身来了兴致,知道东美人素来雅擅茶道,嘴馋她的茶水,便把她请来亲自给妾身沏茶。妾身与东美人非亲非故,寻常也无过多往来,不知道妾身的话,算不算得数?”最后一句,明摆着在揶揄徐朝岚了。徐朝岚猛地转头看向沈素衣,目光凌厉如刀。为着今天这几句话,她已经做了百般的算计,却没料到东诗何时与沈素衣牵扯上的关系。既是令贤妃开了口,那么曲鲜衣与东诗在大龙池会面一事自然也不攻自破,正当众人感慨叶蕙此番在劫难逃时,皇后却摸着已经温热的玉如意缓缓道:“不过几个巴掌,打了便也打了,襄昭容身为一宫主位,难道还管教不得一个才人不成。”目光转向陈柳依,“陈才人上蹿下跳实在是不安分,今日敢因为挨了打襄昭容的打告到予面前,来日予若是罚了你,你是不是也要告到官家太后跟前?”陈柳依被她这一番训斥惊得目瞪口呆,怎么都想不清楚二者间的联系,霍绯颜倒是没给她太多的时间思考,直接下令道:“传予旨意,襄昭容责罪妃嫔有失体面,罚禁足半月,面壁思过一月,陈氏......拖下去,重打——”
“殿下且慢!”又是东诗,“陈才人打不得。前日请来太医观脉,她已经有了两月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