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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四、
      “皇后殿下请襄夫人仁明殿一叙。”来的是皇后身边的绕春姑姑,叶蕙是认得的,年龄不大,做事却很是老成。德淑妃一事,她陪同皇后忙里忙外,行事风格颇有些先皇后的毒辣,这样的人,却生了副哄骗世人的菩萨面,如今她踏了棠梨宫的宫门,脸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做派却掺了几分强硬。
      翠心瞧不惯绕春的样子,刚准备说两句,被叶蕙拦下。如今她叶氏不比当初,长姐死了,门族也垮了,除了一个花如许,看在往日与叶家的情分上对她还算照拂,其余的,便是稍得势些的奴才都可以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更何况还是皇后宫里的人。这么些年,人情冷暖也见惯了,叶蕙本不是什么放不下自尊骄傲的人,最知道“能屈能伸”四个字的精髓所在,自然也没把绕春的态度当回事,“恳请姑姑告知,殿下传召所为何事?”
      好在绕春并没存着刁难她的心思,只闲闲的瞥了叶蕙一眼,叹口气道:“夫人糊涂,怎可于长街当众责打嫔妃?有什么事只管关起宫门来私下处理就是,再不好,便回禀皇后殿下。如今做了这等落人颜面的事情,别人又怎会善罢甘休?眼下东美人正领了被打的陈才人在仁明殿告状呢......”看叶蕙在听到东诗名字后不由的发愣,绕春又似漫不经心的补上了句:“令贤妃与灵婉容也是在的。”沈氏?叶蕙眉梢微挑,绕春这话添的有些微妙,陈柳依被打,东诗领她去告状也还能看作是他二人姐妹情深,这要是光苏舒在也就罢了,陈柳依再怎么说也是她宫中人,出了事端她出面处理也无可厚非,但于情于理,也不该她沈令来凑这个热闹。
      “劳问一句姑姑,陈才人告状前,令夫人可在?”叶蕙塞了一只精巧的金丝玉鸟与绕春,“小玩意,拿与姑姑做个摆设看看也好。”绕春倒也没推脱,翻手纳入袖中,“近日天热,万岁新赐了些上好的‘雪中春’给殿下,陈才人来时,殿下正与令夫人品茶呢,听了她说的话,殿下才谴人去悦仙宫请了灵婉容,再让奴婢来您棠梨宫走一趟,现在灵婉容只怕已经在仁明殿候着了。”她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叶蕙,暗衬此女好像也不是旁人说的那样软弱无用,方才那话问得十分简单,却又正好问到了点上:若是陈柳依告状前沈令就在了,那她应当与此事无关,更不会设计来害叶蕙,但若是她是在事发之后借机来的,那等会儿到仁明殿回话,叶蕙就更需小心谨慎,不让旁人捏了错处去。“该说与夫人听的奴婢都说了。襄夫人素来一顶一的聪慧,进了仁明殿该怎么回话,想必不用奴婢多加赘言了。”叶蕙只笑不语,随她去了。
      仁明殿还是老样子,恢弘富丽。只是年代久远,有些砖瓦也开始陆续剥落。霍绯颜不像先皇后,对这些东西没那么讲究,宫殿的修葺多也是让内藏府自行操办,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就来整修一番。
      “妾身叶襄,拜见皇后殿下。”素日冷清的仁明殿今天热闹了不少。沈素衣贵为四妃之首,坐的是皇后右手边首座,随后跟的是灵婉容与东美人,陈柳依则期期艾艾的跪在殿中央,一张小脸被扇得红肿,搭上那一缕斑斑泪痕,看起来颇为滑稽。叶蕙只看了一眼,就扭过了头,这般可笑的样子,也真亏她还敢出门见人。
      霍绯颜叫叶蕙起了身,却并未赐座,只让她站着回话,“陈才人道是前日在大龙池无意冲撞了你,便惹来你一番勃然大怒,叫人将她拖往长街掌嘴罚跪,可有此事?”
      “回殿下,确有此事。只是她跪得不冤,这巴掌也挨得应该。”叶蕙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接着说,“前日午后三时,妾身听下人说大龙池的荷花已经开了,又逢睦琛帝姬闹着要吃莲子,遂想带帝姬去大龙池泛舟采莲,可巧遇见了陈才人,且不说妾身为二品昭容一宫之主,她区区才人竟连句‘夫人’都不称,直呼妾为‘叶襄’,言语放肆无礼。妾见孩儿在侧,本不欲与她计较,哪知她胆大包天竟敢拦妾的去路,一双爪子还敢往帝姬身上蹭,推怂之间指甲划伤了帝姬的脸,惹得帝姬哭闹。妾气不过,这才命人擒了她。”
      她余音未落,一旁跪着的陈才人却讥讽一笑:“宫中谁人不知,襄夫人一张利嘴最是能颠倒黑白,死的也能说得活了。妾不过被池边石子绊了一跤,慌乱之下无处可靠才失手抓伤了帝姬的脸,到了襄夫人嘴里,竟成了有意冒犯。”她转头去看皇后,“皇后殿下明鉴,抓伤帝姬确实是妾身千百般的不是,襄夫人身为人母,爱女心切,若只是一巴掌,打了便也打了,妾身绝不敢有二话。只是街亭长跪,当众掌嘴,被宫中来往的奴才们见了,妾身今后还有何威严驭下,只道是......只道是叶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今日落魄了,门下儿女也照样能蛮横扬威!”她说着,便掩面哭起来,削肩齐耸,颇惹人怜爱,“不过看着妾身身份低微,又不似林才人那般在官家面前得宠罢了。”
      苏舒见状皱了皱眉,心底一阵疲累:悦仙宫大抵是近来风水不顺,先是贺沉香被罚无奈搬离悦仙宫,再是陈柳依与叶蕙生了嫌隙。她虽是悦仙宫名义上的主子,可是身份也不过六嫔末流,与叶蕙此流名正言顺的一宫之主相差甚远,若非陈柳依是悦仙宫的人躲不过去,她实在也不愿蹚这滩浑水。今天这事,若真相如陈柳依所说,那确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来皇后这讨个公道也情有可原,若反之叶襄所言才是事实,那......以叶蕙今日之处境,“苛责无罪妃嫔”这样的罪名,也确实足以让人将已经回到她身边的睦琛帝姬再次夺走。没了孩子,叶蕙虽不至于活不下去,但却足够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再难翻身了。这陷害计不算高明,甚至可以说是粗浅,却十分致命,苏舒目及陈氏,又看了看东诗,低头勾弄着自己新上的蔻丹,不言不语。
      “说起睦琛帝姬来,妾也是见过的,孩子虽小,却聪慧乖巧,听说原本是养在皇后殿下膝下的,可有此事?”说话的是沈素衣,自陈柳依告状开始,她就一直不曾言语,安静得让大家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是以她突然开口,让不少人都吃了一惊。霍绯颜倒是没什么意外之感,提起睦琛,她眼里不禁多了几分柔软,“当年襄昭容诞下睦琛帝姬时年纪尚幼,自己都是个孩子,又如何能照顾好一个孩子,官家怜惜她,遂把二丫头指到予膝下,让予代为抚养,前几年叶襄得晋昭容,官家说幼子不可无母,生孕之恩大过天,便又将二丫头还回去了。”她一番话说得极为体面,仿佛当年诸多的龌龊事全都是莫须有,从头到尾不过一个孩子在两个视她如命的嫔妃之间辗转。
      沈素衣端茶一笑,“原来是这样。”她声音轻柔,落于众人耳里可如惊蛰之雷,众人仿佛顷刻间都明白了什么,唯有霍绯颜,依旧抚摸着那柄玉如意,与沈素衣点头示意,便掠过目光,落于叶蕙身上,“对于陈才人所言,襄昭容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回殿下,大龙池河莲盛放,去赏花的,想必不止我与陈才人二人,便是没有别的宫嫔,也定有其他来往的宫人目睹了当日事情的经过,恳请殿下召当日宫人前来对......”
      “要对质是么,不用找了,妾身已经将人带来了。”有道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几乎是方一开口,众人就都晓得来的是谁了。曲家本是皇商,身份虽不如正统的官宦世家,可是财力惊人,对于曲鲜衣这个嫡出的女儿出手就更是大方,初入宫时,光是现银就雇了整整七辆马车来拉,更别提那些古董珍玩。曲鲜衣妆容艳丽依旧,华服加身,地位虽然不高,但是用的东西却个顶个的精美,就连身后一堆花枝招展的女婢,穿戴得也比寻常低位嫔妃还要精致三分。“妾身见过皇后殿下,令夫人,襄夫人及灵夫人。”她娇娇艳艳的行过礼,便朝身侧不耐一瞥,“躲躲藏藏做什么,有皇后殿下在,你还怕有悍妇吃了你不成?”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只是满屋子的人要么是与她有过节,要么就是瞧不起她是商贾出身,一时也没人说话。
      她左后方,一个模样清秀的丫头瑟瑟缩缩的躲在后头,眼睛瞪得极大,说话都打着哆嗦,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坏的模样:“奴,奴婢绣雀,见过皇、皇后殿下。奴婢是,是大龙池的修枝宫女,襄......”到此处,她狠狠地噎了一下。霍绯颜见状不由缓了缓语气,温和道:“你当日在大龙池看见了什么,直说便是,不用害怕旁人。”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似的,绣雀继续往下说,“襄夫人与陈夫人争执当日,就、就是奴婢当得,当得值。奴婢瞧见,那、那日大龙池,陈夫人踩了石子,一时不稳......顺手抓住了睦琛帝姬,刮伤,刮伤了......”她越说越小声,曲鲜衣等得极不耐烦,不由扬高了声音:“刮伤了什么你倒是说啊!”绣雀遭她这么一吓,顿时惊得提了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将余下的话一股脑的吐了出来:“奴婢看见陈夫人刮伤了帝姬的脸,随后襄夫人就命人将陈夫人拖走了!”话一说完,像是终于解脱了,绣雀跪在地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霍绯颜追问:“只是这样,不曾见陈才人冲撞襄昭容举止无礼?”
      绣雀想了想,笃定答道:“就只是这样。”
      “满口胡言!”叶蕙一张脸气得惨白,她看向霍绯颜,“皇后殿下,妾身侍奉官家多年,为人如何六宫有目共睹。即便当初曲裕尚是郡君时那样冒犯于我,妾身也不曾与她多加计较,妾身虽疼爱孩子,但也决不至于就因为一条小小的划痕就如此咄咄逼人,将陈氏押于长街教训,恳请皇后殿下再传其他证人!”
      “再传几个也是一样。”曲鲜衣嗤笑一声,“妾身来前已经问过大龙池众奴才了,众人所言与绣雀一致,襄夫人,你叶家素日为人不善,如今出事了竟也找不到一人愿意帮你,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她一甩长袖,面朝皇后,“陈才人受此侮辱实在委屈,恳请殿下做主,还陈才人一个公道。”
      众人一时无言,苏舒看着一边失魂落魄的叶蕙,心下不免有些悲凉。真相如何已然不是争执的焦点,叶蕙位居三昭根基不稳,这位子坐得实在飘摇难定,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今日陈才人不过是个借口,目的无非是将叶蕙从昭容之位上拖下来。可怜她这些年辛苦周转,现下却连个愿意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元昭仪到——”
      伴着一声气势磅礴的随唱礼,花如许衣袂翻飞径直行入,满身的华贵珠翠随着这番剧烈的动作而碰撞出叮当不绝的清脆声响。她已是年近三十的年纪,眼角浅淡的尾纹不曾显出老态,反而平添几分岁月蹉跎的厚重与威严。她越过大殿中央的二人,对霍绯颜和沈素衣稍加施礼,待皇后叫起,眼风扫过余下众人,最后停留在曲鲜衣身上,随后便是“啪”的一声清响。曲鲜衣捂着被打偏过去的右脸,不可置信的瞪着花如许,“你,你......”
      “放肆!”花如许神情轻蔑如视蝼蚁,以一种绝对霸道的姿态宣誓了她对叶蕙的庇护,“襄昭容位列三昭尚且站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坐下?”环顾四周,声如雷霆,“都给本宫站起来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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