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秋月》何梦生

3、第 3 章 三、 苏

　　三、
　　苏舒匆匆赶到时，贺沉香已经在地上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午时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她一张小脸被晒得发白，嘴角干裂，昏昏沉沉的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去。见着来人，贺沉香张了张嘴，细声细气的挤出了一句干涩的“夫人”，随后闭目垂首，再说话不出。苏舒命人将她掺起送进内间，转而看向周身一堆宫人，“你们主子呢，叫她出来见我。”下人唯唯诺诺的说尚在里间，正待去传话，就听苏舒冷笑一声道：“这可是反了。她随意拿我宫里的人，我来问她，竟还需向她通报？”苏舒位为婉容，六嫔之一，郦姝只是一个婕妤，断没有反向她通报的理。如此想着，苏舒不顾下人的阻拦，禁止走入寝宫。
　　彼时郦姝方用过一碟冰镇的西瓜，懒洋洋地倚着妃榻，见着来人，翻手卷了手上的话本册子，很是怠慢的起身行了一礼，“妾身见过灵婉容。”她态度敷衍，连一句尊称都不屑捎上，大大方方的直呼苏舒的位分，“七月天燥，灵婉容火气重的很，妾身这儿正好新下了酸梅汤，给灵婉容去去火气。”长指一落，自有贴身的奴婢携了众人退下。
　　因着苏舒与徐朝岚走得近，而郦姝的女儿温晓帝姬又是当初徐朝岚抱走的，所以二人之间向来算不上和睦。故苏舒不理会她的挑衅，直接问道：“贺才人，又是怎的得罪你了？”
　　“贺才人，哪个贺才人？”郦姝柳眉微蹙，像是真的不记得宫里还有这号人，稍一会，她装模作样的恍然道：“就是方才跪在妾宫外头的那个？”她伸出一只手摆在苏舒面前，那手白皙纤细，原本圆润好看的指甲已经参差不平，剪得不成样子，“都听人说贺家小女三岁成诗，七岁能赋，才情不逊宫里的哲昭媛。这批新进宫的丫头里头，属她爬得最快，就是太后娘娘的远亲杨家丫头也落在了她后头，妾身崇慕她呀。特意叫了来给我修剪指甲，只是她笨手笨脚，教了半天不得要领，还剪坏我一只手，这要是叫官家见了，扫了官家的兴致，今后再不进我宫门了又该如何是好。灵婉容觉得，我不该罚她？”
　　苏舒听她一阵强词夺理，将一堆毫无干系的事生拉硬拽硬是牵扯到了一起，怒极反笑：“你已说她擅辞赋，却叫她来给你剪指甲，做些下人的活计，拿人短处做笺子，这是个什么道理？”对于贺沉香，苏舒倒没什么喜爱不喜爱的想法，虽然目前看着是前途无量，深究了也不过是个才人，还不到能让她高看几眼的地步。她这次难得动气，实是因为郦姝这回不做任何报备的就在她管辖的悦仙宫里，擅自对她宫里的人罚跪，大大地伤了苏舒的面子。
　　郦姝喝了口茶道：“灵婉容这话岔了。便是贺才人合您的心意，您高看一眼，却也不能这样明着偏袒。莫说她区区一个才人，即便尊贵如哲昭媛，不一样也低头给嘉夫人伺候过梳妆。都是天子嫔妃才女之名，贺才人莫不是还能比哲昭媛贵重到哪儿去不成？”她素来牙尖嘴利，短短几句话先是贬了徐哲又辱没了贺沉香，“不说旁的，叶氏一族昔日何等风光。端敬康怡皇后仙去，叶蕙不顶事，叶家后宫无人，不照样说垮就垮了，叶襄位列三昭尚且深陷泥潭难以周转，您？”很是不屑的，“您现下，可还比不得她呢！我啊，念着当年凝和宫您替我拦下那一顿板子的情分，好心劝告您一句：老老实实地，安稳过完您这辈子也就是了。自己本就身份尴尬了，何苦还要来操旁人的心。”
　　苏舒转着腕上那只珊瑚镯子，半晌不语：这本是她那年生辰哲昭媛赏得，后来德淑妃失势，凝和宫上下上百条人命一夜之间成了地下冤魂，花如许插缝作乱，皇帝一气之下将镯子摔得粉碎。她事后又将地上的碎瓷捡了回来，找珍宝阁的匠人修补了一番，勉强恢复了原样，只是那上面细碎的裂痕却是消不去了，“郦婕妤自从跟了嘉夫人，说话也越发硬气了。只是你如今到底还算我悦仙宫的人，嘉宸妃的手，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伸不过来。”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母女相隔，真是令人唏嘘，也不晓得你那风头正盛的嘉宸妃能不能为你把孩子讨回来。”郦姝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苏舒看一眼她的反应，继续说道：“前一阵子温晓帝姬做了三岁酒。哲夫人道是孩子喜静，便也没大办，请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嫔妃，再有皇后殿下亲自温了女儿红，这周岁酒虽说简单，倒也礼数周全。小帝姬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眼见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苏舒顿了一下，“哟，瞧我，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郦婕妤向来圣宠优渥，便是两年见不着孩子的日子也能熬得下去，又怎么会在乎温晓帝姬如今多高多壮，何时上得学呢？”
　　郦姝一手端着茶盏，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手却抖得厉害。她本是当初同期侍御中最先怀孕的，彼时她不过小小一个郡君，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再有赵风悦的宠爱，便享了不少优待。人人都道她福泽深厚，皇后也对她关照有加，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处的是个怎样的环境：怀胎九月，临产之际一碗加了料的催产药却差点成了她的催命符，好在老天保佑，孩子最终还是生下来了，只是她自己却坏了底子，再也生育不得。死里逃生的郦姝一度战战兢兢，终日紧闭宫门深怕自己又挡了哪家的路，就是这样的小心翼翼，最后也还是被寻了错处。当日裕婕妤的板子终究没能打下来，只是珍淑妃却借由抢了她的孩子，轻描淡写的送去了凝合宫，借花献佛，卖了徐朝岚一个天大的人情。她们位高权重，勾心斗角的活该郦姝此流无权无势的低阶妃嫔遭殃，徐朝岚更是如同防贼一般的防着她。整整两年，于温晓帝姬，郦姝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也见不到。深吸了口气，郦姝面色如常，“哲昭媛惯是菩萨心性，帝姬有她照料，妾身自然一百个放心，若是整日询问，岂不是摆明对哲夫人不信任？”苏舒与徐朝岚关系匪浅，她说的话提的意见，徐朝岚大多都会听会信，要是她将今日之事说给徐朝岚听，保不齐温晓帝姬会在对方手里遭什么罪。尽管心底对苏舒的为人尚算信任，知道她并非如此搬弄是非之人，只是事关孩子，郦姝不敢赌。她到底服了软，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哲夫人”。苏舒见她如此，只是不咸不淡的笑了笑，讥讽的勾了勾唇角，“贺才人此番伤了心神，郦婕妤有空便着人好生去哄哄，天色已晚，我就不久留了。”
　　......
　　贺沉香被人抬到了昭纯宫的清音东阁。这事落在孟筠耳朵里，只换回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嗯”。这些年在宫里见过的腌臜事多了，别说只是罚跪，便是今天死在了郦姝宫里，恐怕也换不来这些四妃三昭的一个正眼。随口吩咐了人好生养着，又命雨歌从库房里挑了些上好的补品养药过去，孟筠手支下颚，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来人，“杨国夫人这是......”
　　杨邀澜手捧一张卷轴，上书一个刚劲的“麟”字，落笔大气有力，非一般女子能书，杨邀澜惯擅书道，于房中习了整整一日，方才得了张满意的，一番品评，确有大家风范，“妾身入宫时夫人已是人中龙凤，此前数年无缘得以侍奉嘉夫人左右，实在是妾身福薄。好在得上天青睐得以入住昭纯宫，为夫人宫中人，有幸得见夫人风采，心神向往，以这晚了两年的贺书，赞二皇子一声麟趾之子，嘉夫人自有天佑。”她相貌生得好看，嘴又甜，很是讨人喜欢。只是孟筠却不打算买她的账，只淡淡的：“字是好字，只是古语言：‘勾陈之象，实名麒麟，位居中央，权司戊日’。飞禽以凤凰为首，走兽以麒麟为尊，这字，你敢送，我却不敢收。”见人跪得累了，让人赐座，“素闻杨家丫头端庄稳重，又是太后娘娘的远亲，眼下贺才人又搬离了悦仙宫，同批侍御里，数你二人最出众，可巧，现在两家都到了我昭纯宫。”笑意略收，随手一扬，将卷轴扔回杨邀澜怀里，“把你那副花花肠子给我收起来，别人顾及太后颜面让你三分，我孟嘉却不是好相与的，既然入了我昭纯，就得乖乖听我的话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