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秋月》何梦生

13、第 13 章 十三、

　　十三、
　　林时旧瞅着眼前这几个不速之客，这是她第一次见沈素衣穿胡服，窄袖，翡绿短衣，脚下穿着长靿靴，腰间绑的是蹀躞带，她本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女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时旧却觉得她意外的适合这身草原打扮，卸了繁复的发髻，千岁绿的发带将一头青丝牢牢地绑住，露出了光洁的额门，给她原本温和的面孔添上了几分英气。“妾身见过令夫人和襄夫人。”林时旧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给二人见过礼，□□地云驹不安的喷出几段鼻息，林时旧安抚性的拍了拍它的后颈，“倒是第一次见您二位来这种地方。”瞥了一眼叶蕙身后的人影，“还带着孩子......”
　　沈素衣骑着的红枣马名叫“流川”，此刻正不安的在原地刨土，马匹的鬃毛顺滑，油光发亮，体型膘肥，比林时旧的云驹大了小半圈，虽然不如云驹贵重，但也看得出来是难得的好马。沈素衣对林时旧的无礼并没有太大反应，点点头算是应了，叶蕙沉浸宫廷生涯十数年，见惯了世间冷暖，自然更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只见叶蕙招招手，把怯生生缩在自己身后的睦琛帝姬抓了出来，“一期快来见过你令母妃。”九岁大的孩子，磨磨蹭蹭地到了沈素衣骑着的红枣马前，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令母妃好”，沈素衣瞧着欢喜，轻快的应了一声：“不是叫的睦琛吗，一期是小字？”叶蕙含笑点头，“一期素来好动，喜欢这些玩意，前些年日日眼馋凌睿凌齐可以校场驭马，碰巧最近凌真满了六岁，够下武场的年纪了，天天在她跟前炫耀，她实在是耐不住了，成天缠着妾身要来骑马，妾身实在是拗不过她，只能带来了。但是您说骑马，这妾身哪会啊，本是打算......”她突然停住，看了一眼一旁的林时旧，将话揭了过去，“可巧是撞见夫人了，令夫人骑术如何，可还使得？”
　　林时旧在一侧听了许久，二人旁若无人的态度令她十分难受，自她进宫以来，尚还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视若无睹，林时旧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襄夫人好糊涂，放着经验丰富的马师不要，请个门外汉来教孩子，这没学到东西，教岔了都是小事，就怕到时有人学艺不精，摔伤了帝姬，这可不是平时玩闹磕到绊到了，稍不留神，是会要命的。”叶蕙闻言只牵了牵流川脖子上的缰绳，给马匹捋顺了鬃毛，马儿倒是温顺，压下脖子，任由她抚摸，“一期是我的一块心头肉，交与令夫人，自是我百般考量过的，倒是林才人，夏日里风大，可别是张嘴闪了舌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沈素衣立于一旁，仿佛全没听见二人的一番唇枪舌剑，早在叶蕙话才说一半的时候，沈素衣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压下身去把睦琛抱上了马，“骑术好与不好的，照看个孩子总还是没问题的，得襄昭容厚爱，舍得将睦琛帝姬交与我调教，便是冲着您这份心意，我怎么着也得给你交出个模样来。”她低头去捏睦琛肉乎乎的脸蛋，“你说是不是啊，小一期？”孩子抬着额头看她，用力的“嗯”了一声，随后低下头去轻轻地揪着马毛，一面揪一面冲着林时旧摆鬼脸，“母妃要给琛儿生个弟弟了，等琛儿学好了，以后就可以带着弟弟一起骑大马了。”林时旧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叶蕙，目光如刀，沈素衣也停下了捏睦琛脸蛋的手，结结巴巴地道：“襄昭容，你，你......”她微张着嘴，有些愣愣的，下意识去指叶蕙的肚子。
　　许也没想到自己孩子这般心直口快，叶蕙一时还未回过神，再见沈素衣少有的失态，不禁“噗嗤”笑出了声，“昨天晚膳，不知怎的嘴馋一期的橘糕，便也用了些，谁知临就寝前突然呕吐不止，本以为是膳房的用料不新鲜了，结果请御医一把脉，道是......已经有了三个多月了。”说到此处她不免有些羞赫的低下头，“也是妾身这个当母亲的失职，自己怀了孩子都不知道，差点就又连累膳房的御厨了。”她说到御厨时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似乎意有所指，沈素衣笑了笑，“是人总有疏忽之处，襄昭容心思细腻，凡事看透不说透，自好过省得真相，却借此招摇过市。”
　　“令夫人兰心蕙质，自然无需妾身多加赘言。”
　　沈素衣一哂，笑道：“到了三个月才开始害喜，可见是个知道心疼娘的，襄昭容恁的好福气。”言罢，与叶蕙对视一瞬，二人纷纷错开目光，沈素衣两手从睦琛的腋下穿过去拉住缰绳，一边防止睦琛乱动从马背上摔下去，一边轻夹马腹催促着流川慢慢跑起来。林时旧被叶蕙无端打了脸，一时也有些不痛快，眼角的余光瞥着还在原地张望的叶蕙，直到叶蕙放心离去，这才不发一言的驱马追赶。因为带着孩子，沈素衣不敢骑得太快，只是沿着校场的木栏慢慢的跑，是以林时旧很快便追上了，“看令夫人的样子，不像是第一次下武场的。”
　　沈素衣偏过头去，林时旧艳丽的鹅黄劲装映入了眼帘，“爷爷是武夫出身，细时阁中女红练得厌了，便也会跟着下马场跑两圈，第一次下校场倒不至于，但总归是个半吊子，比不得林才人马术高超。”
　　“原来是这样，镇国公武艺超群，有这样一位良师教导，是令夫人的福泽。”林时旧嘴里一边奉承着，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盯上了沈素衣的手，不同于一般闺阁小姐簪针绣花，在指腹间磨出了薄茧的手，沈素衣十指纤细骨节分明，但在掌心却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林时旧眯了眯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确是一双握惯了缰绳的手。
　　沈素衣此人，不比徐朝岚贺沉香之流，早在阁中便已才名远扬，也不如曲鲜衣薛卷帘那样招摇过市，镇国公家的小姐，该是被众星捧月的人，早在之前还有些名气，却不知怎的后来渐渐地就籍籍无名了，若不是两年前空降贤妃之位，跌破了天下人的双眼，恐怕谁也不会记得镇国公家还有个到了出阁年纪的嫡小姐。据传当年七子夺嫡，先帝爷属意的本是嫡长子赵风掣，但是加冕前夕，太子竟被人毒杀，皇后李惜情，也就是今天的太后娘娘，差点为此哭瞎一双眼睛，但是长子已故，后又有淑妃德妃等一众蛇蝎妇人虎视眈眈，老天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李惜情很快的振作了起来，以一场与叶家的政治联姻让向来不问世事的自己的幼子五皇子赵风悦重新走进了众人的视野，镇国公爵随先帝征战四方，于皇嗣之事向来过问甚少，这次却也不晓得搭错了哪根筋，竟也站进了五皇子的队伍里，如果说十四年前苏氏一族灭门惨案是让赵风悦夺得太子头衔的关键，那么自赵风悦即位的这十二年来，帝位难动，根基稳固，沈家的助力是必不可少的。
　　众人皆知，沈氏一族，因着先祖是武将出身，因此全门尚武，沈府上下，不分老少，也不管拜的是文臣还是武将，便是连性子活泼些的娘子，闲暇之余也少不得三区成群的下校场骑上几圈。但沈素衣不一样，林时旧目光晦涩，这绝对不是一般闺阁娘子玩乐所能磨出的茧子，厚重且粗糙，“令夫人手上的这些茧子，倒像是在草原上长大的狄族女人才会有的。”
　　前方的红枣马慢腾腾地停下了，林时旧一愣，一拉缰绳停在了沈素衣身边，她本以为沈素衣有话对她讲，却见女人低下头去，逗弄怀里半大的孩子，“令母妃刚刚想起陈元靓陈先生在《事林广记·警世格言》中的一句话，睦琛已经上学堂了吧，可知道我刚刚想的是哪一句？”
　　睦琛帝姬从她怀里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林时旧，随后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谁听见了她说别人的坏话，“令母妃想的是不是，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林时旧的脸色陡然一变，沈素衣却是极快活的模样，“正是正是，我们睦琛真棒。”
　　她漫不经心的抬起头看了林时旧一眼，“林婕妤，老人家都说猫有九命，可是也有人说......好奇心害死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