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秋月》何梦生

12、第 12 章 十二、

　　十二、
　　霍绯颜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郦姝，有些诧异：“郦婕妤这是做什么，可是谁给你委屈受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前亲自去扶。郦姝摇摇头，躲开了霍绯颜的手，“妾身有一事恳请殿下。”原来是有事相求，“予若是不答应呢？”
　　“殿下若是不答应，妾身只能长跪不起。”
　　霍绯颜的脸色稍冷，她不介意帮人一把，但是郦姝此举却让她觉得受人胁迫，实在膈应得很，“你在要挟予？”她拢起宽袖，居高临下地看着郦姝，沉稳的声音无端让人生出几分压力。“妾身不敢。”郦姝抬起头，她唇色露白，眼眶绯红，整个人看起来泫然欲泣，“妾身只是、只是觉得母女相隔，生不如死。”她言辞恳切，一张清秀的脸都添了几分憔悴，“妾身斗胆，恳请殿下懿旨，让哲昭媛为灵婉容安胎。”一直背对着她的霍绯颜猛然转身，眼色犀利，“苏灵有孕了？！”
　　“昨日刚诊出来的，已经怀了近三月了，只是按哲夫人的意思，此事最好不要声张。”霍绯颜眯眼盯了她半晌，“她既然都说了不要声张，怎么你知道了？予记得，你向来是跟孟宸妃走得近，莫不是你见她现在落魄，迫不及待的想要换个新主子了么？”郦姝一哂，“殿下玩笑了，自古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温晓帝姬出生不到一年就被送去了哲昭媛身边，这三四年来妾身连面都难得见到，孟氏无能，帮不了妾身，妾身当然只能自己下手，总归是一次见红换了妾身与帝姬两天独处不说，还捎带取得了哲夫人的些许信任。”
　　霍绯颜面色平常，手落在郦姝肩上，稍微施了点力，“除夕宴上的那碗蟹肉粥，果然是你端给的陈美人，看来过了这么多年，予看人看事倒看算通透，你们这些弯弯道道予还看得清。坐下说。绕春，给郦婕妤看茶。”殿外春雷凛凛，点了去湿气的沉水香，霍绯颜屈指在案上轻叩，“灵婉容虽说与徐哲关系亲密，但是徐哲擅熟的是诗文又非药理，让她给苏灵保胎，只怕借口难寻吧。”郦姝端起茶道：“这个殿下大可放心，哲灵二人亲密非外人所能理解，苏灵本就积弱，近些年都是仰仗了哲昭媛的庇护方能在宫中勉强生存，如今陡然有孕，她身边又无人可用，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重演当日陈才人之事，徐哲自然放心不下将苏氏以及她腹中胎儿交给别人看管，等到日子久了，灵婉容渐渐肚子大起来，即便殿下不提，哲昭媛自己也会主动请命帮灵婉容保胎的。妾身的意思，是请殿下届时不要阻拦。”
　　霍绯颜放松身子靠在背后的软垫上，“予不明白，你费尽心思折腾这些，是为了什么？”郦姝笑了笑，“睦琛帝姬在殿下膝下养了几年，四年，还是五年，又或者更久？官家为了掩盖先皇后去世的真相，将睦琛帝姬送回襄昭容身边时，殿下是何心情？母女连心，妾身知道温晓帝姬在哲昭媛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徐哲尚且年轻，身体又强健，眼下不曾有孕倒也罢了，若是来日诞下个一子半女，帝姬在凝和宫可还能得半点好脸色？”
　　“所以你是想借着哲昭媛帮灵婉容安胎事忙，难以兼顾帝姬之名，把孩子要回来？”霍绯颜倾身向前，朝着郦姝勾勾指头，郦姝一愣，向前挪了挪，霍绯颜附耳在侧，“郦氏，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向来是半真半假，这话若是放在孟氏跟前，她或许头脑一热心肠一软也就信了，便是将信将疑，总也会帮衬你一把，可惜了，我不是她，没她那么好心肠。即便是你通过这借口暂时将温晓帝姬讨回来了，可是待日后苏灵生了，徐哲缓过神来，你不仅保不住孩子，更有可能今后连面都见不着了，如此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你会做？予向来不吝于为迷途之人指一条明路，但却实在厌恶有人自作聪明。”霍绯颜吐气如兰，话语温润平和，随着她一声轻笑，郦姝的身子没由来的僵住，许久她才挤出了一个不甚好看的笑容，“果然皇后殿下聪慧过人，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若只是单纯的让徐哲为灵婉容保胎，那自然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但是，若这个胎没了呢？”
　　霍绯颜被她的拐弯抹角拖得有些不耐烦，“便是灵婉容的胎落了，也不关徐朝岚什么事，她二人亲密无间，总不至于......”话语戛然而止，她眯眼瞧着对面的女人，细细地打量半晌，突然啧啧赞叹道：“郦姝啊郦姝，恐怕现下后宫众人，唯你最得我心意。”郦姝低下头去，像是有些羞赫，“殿下过誉了，妾身此举，一则是为了自己，二则也是为了帮殿下铲除后患，日后高枕无忧。”先皇后死后，霍绯颜与肖怀研两庭抗礼，倒也还相安无事，但是现下德淑妃也没了，霍绯颜一人独大了这么多年，沈令、杜珍她可以不管，孟、元二人碍着出身也登不得什么大雅之堂，叶蕙更加，一个罪臣之女，能有今日已属不易，便是赵风悦再怎么喜欢，半百之后，也不可能真让她母仪天下，唯独要提防着的，只有一个徐朝岚。除夕宴上，孟筠惨遭变故，大权落了旁人手里倒也罢了，偏偏却好死不死的让徐朝岚捡了这个便宜，眼见着她不过廿四就已经位列三昭，年纪轻轻，身子又康健，待来日再生下龙种，德妃一位，定然是她的囊中之物，不论是对眼下的三妃，又或者是已然权倾后宫的霍绯颜来说，都是一个威胁。便是今天郦姝没来给她出这个主意，日子渐进，霍绯颜总也还是要动手的，郦姝做得最得其心意的一事，恐怕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亲手送到了霍绯颜的手里。
　　待到郦姝离去，下人撤掉她方才用过的杯碗，又上了一杯新茶和一盏牛乳，显然是在候着谁。霍绯颜懒下身子，斜斜的倚在席椅上，“郦婕妤刚刚说的，你们可都听到了？”身后一阵细微的响动，自有宫人去拉开那张掩得严严实实的屏风，徐朝岚莲步移出，苏舒跟在她身后，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有孕，她原本干瘦的双颊越见丰腴了些，腰身似乎也比原先粗了点，徐朝岚拉着她坐下，冷笑一声：“当真是养不熟的狗，一转眼竟也敢来算计我了。”
　　“你抢了她的孩子，她不算计你算计谁。”霍绯颜拿起剪子将花瓶里插着的木棉槿修剪了一番，又整理了几根生岔的细枝，“横夺爱女已是你不仁，本宫念在灵婉容有孕，不忍她再重蹈了陈才人的后尘，这才答应帮你这个忙，把郦婕妤的小算盘透露给你，徐氏——”闲闲地抬眼，“得饶人处且饶人。”苏舒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胎儿才将将满了三月，肚子还不现形，眼见徐朝岚一脸不服，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她连忙伸手拦住，“殿下说的是，郦婕妤爱女心切，一时糊涂才做出的错事，只要她今后安分，哲夫人自然不会亏待令她见不到小帝姬。”说着她使了个眼色给徐朝岚，后者皱着眉，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此番，多亏皇后殿下费心周旋了。”
　　霍绯颜挥了挥手，“不妨事，总归她的手段不过也就是那些，你自己素日饮食用药多注意些，要是一个不慎着了她的道，不仅孩子保不住，更有可能连累了费心帮你保胎的哲昭媛。你若能平安诞下此胎，今后宫中行事，也会远比现在方便，予也算行善积德了。”她打了个呵欠，面容倦怠，“予乏了，你们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