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秋月》何梦生

11、第 11 章 十一、

　　十一、
　　“如今，你该亲口称我一声‘夫人’。”杜淑尤微扬下巴，目及下方，尽管她极力克制，但嘴角仍忍不住地轻微上扬。三个月过去了，当孟筠自解了禁足以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谁都不敢将她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嘉宸妃联系在一起，青黑到铺了厚厚两层粉才能勉强遮住的眼圈，瘦到只有一层皮包骨的身子，如一根笔直的竹竿撑起了身上华贵的衣裳。孟筠冷冷地瞥了一眼来人，连一杯新泡的茶水都欠奉，“有话直说，我现下没心情应付你。”杜淑尤抬眼看了一眼身侧的薛卷帘，后者会意，起身将一众不相干的人带了出去。“我早就告诉过你提防着点花如许，是你不听，现在一朝云端入土，滋味怎么样？后宫之大，众妃背景重重不知凡几，你二人出身相同，地位又是那么的相似，时间久了，官家自然也要厌了，届时不是她沦入冷宫，就是你死于非命。”杜淑尤走近了几步，欺身道，“你该谢她陈氏，肚子争气，救了你一条命。”
　　孟筠本是垂目静静听着的，闻此猛然扭头，面如寒冰，“谢她？”孟筠反问一句，她后牙紧合，咬牙切齿的从口里挤出这句话，“杜珍，你是过久了安稳日子，听足了他人的马屁，真当所有人都是你那蠢货妹妹好糊弄不成！”她唇齿相碰，语速极快，“便是当日敌暗我明，打得我措手不及反应不得也就罢了，三月禁足，我日日回想那日宴上，却始终觉得这一切不只是冲着我来的。”她站起身来，朝着杜淑尤的方向逼近，“杜淑尤，那日调换吃食、买通膳房的人，若我猜得没错，应当是郦氏，至于指示她的人，若我再没猜错，那就是你。”她突地冷笑，“你本不是冲着我来的，你是想借机嫁祸给花如许，而我又难逃嫌疑，最后看着我们两败俱伤。至于陈柳依——”极怒的，“若说她吃得出那是蟹肉，为何不在宴上直接道出实情请太医一诊，若说她吃不出那是蟹肉，何故整整一碗她又仅入了几口，孕时害喜？满桌的菜她都吃得不少，唯独喝粥的时候害喜了，这样的理由，拿来糊弄谁！？”
　　“吃得如何，吃不得又如何，眼下争论这些，有何意义？”杜淑尤冷冷道，“你倒是不蠢。陈氏生产，一连给官家添了两个皇子，不仅官家喜出望外，连太后也偏宠着她，福宁殿的口谕已经下了，只道等五皇子、六皇子满岁，就一并将她册了婕妤，双子伴身，莫说区区婕妤，日后贵仪、三昭，位列四妃也不是不可能！你自那日失势，别说协理六宫之权，就连封号都不曾保住，到底我的计策也不是全无效果，官家多少还是对花元多了几分怀疑，否则，你以为你仅仅只是交权这么简单么？徐哲掌权，要说近来风头无两，谁能与她相争？清醒清醒吧孟氏，你前有豺狼后有猛虎，现在留着的，不过是个‘宸妃夫人’的虚衔，真得到了被花、徐二人踩在头上的时候，你才能从你的白日美梦中醒过来么！”杜淑尤猛然抓住孟筠的胳膊，修剪齐整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中，“沈素衣根底不明，皇后的眼线又跟苍蝇似的日日在你我眼前晃悠，说是三妃同鼎，可一旦你我垮了，后果你想过么，你敢想么？”她平息了一番情绪，缓下声：“花元阴损，你不慎着了她的道情有可原。徐哲心急德妃一位已经与我彻底分道扬镳，看她在家宴上的样子，只怕是今后连面上功夫都懒得与我维持了。故而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还记得当年端敬康怡皇后背着我把你送上龙榻的时候，对你说的话吗？”
　　“自然是记得真真切切的。”孟筠拂开杜淑尤的手，冷笑道，“杜淑尤，仅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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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卷帘一动不动地拦在苏檀面前，苏檀有些尴尬，正准备换个方向继续走，对方却像早就摸透了她的意图，脚下一挪，便又大大方方的挡在了她面前。苏檀只觉得胸中闷着一口气，“媚婕妤，还请让个道。”薛卷帘不做回答，只是牢牢盯着苏檀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拽过苏檀的手腕，她的力气并不大，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弄疼了苏檀，只是苏檀实在体弱，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吓，重心一偏，便跌到了薛卷帘的怀里，薛卷帘揽着她削瘦的肩臂，探头在她颈间嗅了嗅，“好香。”周围的宫人倒抽了一丝凉气，薛卷帘眼风一扫，身边的大宫女便将一干人推搡着走远了。苏檀被她轻薄的动作臊红了脸，动了动身子想要挣出来，无奈气力有限，身型比薛卷帘小了一圈不说，个子也矮了近半个头，薛卷帘的下巴抵在人肩上，只觉得怀中苏檀的小动作跟猫挠似的让人心痒痒，她微眯起眼睛，用一种从来没人听过的平和的语气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锦墨东阁，我去看看罗郡君。”大概是觉得此人没什么恶意，苏檀逐渐放弃了抵抗，埋首在她胸口，闷闷地道。薛卷帘一皱眉，这人她倒是听过，新入宫半年的侍御，刚入宫时就被林时旧一顿鞭子抽得在床上养了好几个月，年宴上因为相貌实在出众，被赵风悦从一堆跳开宴舞里的侍御中一眼挑中，当晚就送上了龙床，此后数日连召，据说把林才人怄得几天都吃不下饭。不过先有东诗被一夜连幸七次在前，后有自己专宠长达四月在后，这等小角色薛卷帘还不屑得去在意，“你与她关系很好？”
　　苏檀拧着眉毛想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答：“早前刚进宫的时候，皇后殿下安排我进掖庭与侍御们一起学习过三天宫规礼仪，我与她就是那时候识得的。”这就是关系不曾过密的意思了，薛卷帘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她终于松开了苏檀，指尖搅着她的长发，语出告诫：“与罗氏保持些距离，林时旧此人难缠，为一个关系平平之人得罪了她不值得。”
　　苏檀抬头看她，自她入宫以来，除了罗裳，倒不曾有第二个人对她如此温言润语，她不由得心下一暖，乖觉的点点头，“我晓得了。”薛卷帘朝她一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她身侧的大宫女却匆匆而来，“夫人快些走吧，珍夫人预备着回宫了。”苏檀清楚的看到薛卷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涩的情绪，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正当薛卷帘转身之际，苏檀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等、等等。”苏檀糯糯地道，“你，你叫什么？”话音落地她方觉得不妥，哪有这样问人姑娘闺名的，实在是冒犯。
　　好在薛卷帘并不在意，“媚婕妤，你可以叫我一声薛媚。”
　　“不是的不是的。”苏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薛卷帘一愣，朱唇微启，却久久说不出话来，苏檀见状，只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莽撞无礼给惊到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更多的却是失落，“你要是不愿意说，那就——”
　　“折扇，”薛卷帘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丢失已久的珍宝，韶华当年，岁月静好，“薛折扇，你可以叫我阿扇。”
　　薛卷帘走了，苏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身边的婢子出声提醒她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告诉你她叫薛折扇，她不是叫薛卷帘吗？”苏檀侧头看去，来人一身华服明艳夺人，婕妤的服制却硬生生穿出了皇后的贵气。都说裕昭容曲鲜衣是皇商之女，从来物质优荣，只是为人骄横过头，仗着有杜珍这么个表姐，一向与六宫不睦，全宫上下没几个愿与她打交道的，倒是因为出手阔绰，打赏得又大方，在奴才们之间颇有口碑，是以“七叶莲堂”的差事向来受到欢迎。苏檀早听说过曲鲜衣的大名，同样是商贾出身，她自认不及曲家一半，更没有一个能时时庇护自己的姐妹，加之裕婕妤刁蛮之名人人皆知，因此在曲鲜衣面前从来都是绕道而行，只是眼下却躲不过了，“想来，该是她小字吧。”
　　曲鲜衣盯着薛卷帘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许久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