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木子宜

4、第 4 章

　　四
　　我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根浮木，立刻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望进了一片虚无之中。
　　是的，虚无。
　　白茫茫的雾气充斥着整个视线，这片雾气的尽头却连着无尽的黑暗，就像我在盛茗公寓的楼道里看到的那样，纯粹的黑暗中包裹着足以吞噬任何生灵的力量。
　　白与黑，两种截然不同的色泽，正用一种古怪的方式在我的眼前交合。
　　这种状态不知维持了多长时间，直到那白雾和黑暗彼此消融，混沌的天地间陡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道影子离我越来越近，近得我马上就能看清被雾气遮挡的轮廓……
　　恰好在这个时候，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视野的首先是头顶的天花板。墙体部分脱落，表层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转了转眼珠，接着视线里又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不对……岂止是眼熟！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回忆顷刻浮上心头，我连声惨叫，一边尽可能蜷缩成一团，往沙发的内侧靠去。
　　那张女人的脸上疑似出现了鄙夷的表情，仿佛我的行为十分可笑。她也不说话，就抱臂坐在那里，整个人像座沉默的雕像。
　　等一下……人？
　　“你……是人是鬼？”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从她那张红润的脸上发现了一丝异常，遂小心翼翼地问道。
　　红衣女人朝我翻了个白眼，说来也怪，本来是粗俗的动作，被她一做却显得俏皮可爱。
　　“我如果是鬼，第一个杀了你。”
　　我讷讷道：“可我当时看见……”
　　“看见什么了？”红衣女人好奇地问我。
　　我望着她，突然想起刘瑞冬以前对我讲过的一个鬼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出车祸死了，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仍保留着生前的记忆，他就这样像个普通人一样继续生活。直到某一天，他的一个朋友无意中发现他早已死去的事实，然后他变成鬼魂，并杀掉了他的朋友……
　　“没……没什么……”我不想横生枝节，既然确认她暂时不会伤害我，便故意隐瞒了昏迷前看到的恐怖景象，“就当是一场梦吧。”
　　“你们男人真是善变。”红衣女人仍是一脸鄙夷，“刚刚还怕得要命，现在又假装镇定，想骗谁呢？”
　　这种时候，我觉得自己只需要保持微笑就可以了。
　　“对了，还没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元菲。”红衣女人见我老不说话，以为我还没缓过神，伸手往我眼前晃了晃，“你呢？”
　　“纪衡。”我微笑着回答道。顿了顿，又问：“那么，元菲，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元菲惊讶地看了看我，似乎为我的问题感到不可思议。
　　“你不是自己跑来的吗？昨晚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在楼下鬼鬼祟祟的像个小偷，然后你跟着我上了三楼。想想也好笑，哪有小偷敢到这里偷东西呀……”
　　这个答案倒在意料之中。我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思考具体的时间线。
　　也就是说，从病房里见到刘瑞冬是我昏迷后做的梦？
　　当然也不排除，现在我经历的这些只是另一场梦中之梦。
　　但比起之前那个抹去尹泽存在痕迹的世界，我宁愿相信现在经历的才是真实。
　　“然后呢？”
　　“然后……早上出门时，我发现你倒在储物室门口，看你可怜，就把你拖进来了。”
　　“多谢。”我真诚地向元菲表达了内心的感谢。毕竟我和她萍水相逢，她完全没有救助我的理由，但她还是在我倒霉的时候伸出援手。
　　元菲撇撇嘴，这个小动作倒有几分神似刘瑞冬，也许以后有机会能介绍他俩认识。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奇怪，莫名被元菲打上奇怪的标签，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元菲从厨房里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白米粥，我才发现自己饿得快失去了知觉。
　　在元菲揶揄的眼神中接过那碗粥，我顾不得保持形象，拿起碗就往胃里灌，当然，那粥实在烫口，我被烫得嗷嗷惨叫。
　　元菲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好半天才说：“你到底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呃，可能是最近能量消耗比较大……”我干笑几声，连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这个公寓又是怎么一回事？”
　　元菲听完我的问题，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眉毛也拧得死紧。她愣愣地看着我，直到我那堪比城墙的厚脸皮都禁不住她那种直白的眼神扫射，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才仿佛从梦中惊醒一样，冷不防冒出一句：“你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我苦笑着摇头，听她的意思，好像我一开始就不该来这个地方。但世事又哪能完全符合我们个人的意愿呢？我已经迈出第一步，尹泽和顾钧棋现在都下落不明，关键的线索藏在那间编号302的房间里。哪怕这盛茗公寓是某个恐怖组织的基地，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闯下去。
　　“其实我只是想来拜访朋友。”沉默半晌，我呼了口气，这才轻声说道。
　　“302的尹泽？”元菲见我点头，沉吟了一下又说：“你这朋友可不太厚道。”
　　“啊？为什么？”我立刻追问。
　　元菲瞟了我一眼，她已经恢复了初见时那种镇定的态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意思应该是让你和他一样，也搬进这盛茗公寓。”
　　我整个人都傻了。自己明明是来寻找尹泽失踪的线索，为什么会发展成我也得住进这里？莫不是这栋公寓门口设置了某种只存在于小说里的神奇法阵，只能进不能出？
　　越想越觉得滑稽，于是我索性朝她摆摆手：“别开玩笑了。”
　　“别开玩笑的是你才对。”元菲冷笑，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分轻蔑，“你以为盛茗公寓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大摇大摆闯进来，然后又拍拍屁股离开这里？你以为自己在逛街吗？”说到最后，元菲的神色明显有些激动，她竟然站了起来，对我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虽然不知道哪句话激怒了你，”我扯扯嘴角，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懊恼，“但我确实对这个地方不太了解。”
　　元菲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力地倒在她身后那张椅子上。她又用那种古怪而直白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才问：“那么，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哗啦”一声，离我不远处的窗户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我整个人从后背凉到了脊梁骨。
　　不知为何，我好像看到元菲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和我在储物室里见到的那张惨白的女人脸逐渐重合……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跳不停加快的响动声。
　　“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元菲没理我，而是站直了身体，径自朝我走来。我浑身一僵，双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攥成拳头。
　　她离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
　　我的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直到元菲那张美丽的脸已经近在咫尺，我脑子“嗡”的一声，整颗心差点停止跳动。
　　但预料中的袭击并未发生，她绕过我，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户。
　　我僵硬的身体慢慢松了下去。
　　元菲回过头看我，淡淡道：“这个地方，死过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和我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我却被她话里的信息量震惊得头皮发麻。
　　据元菲所说，差不多三年前，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孤身一人来到百真市工作，当时他就是搬进了盛茗公寓，但没过多久，他被发现死在公寓四楼的储物室里。
　　他的死状相当凄惨，现场一片狼藉，公寓被警察封锁了近半个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只能草草结案。
　　奇怪的是，从此以后，每到半夜时分，公寓楼道里总会响起古怪的脚步声。有胆大的住户曾偷偷打开一条门缝，想看清那脚步声的来源，但那住户第二天便高烧不起，再也没能醒来。
　　有传言称，那枉死的可怜人想必蒙受了太大冤屈，灵魂一直在死亡的地点游荡。久而久之，这栋盛茗公寓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被惊出一身冷汗，但还是小心地问道：“这和尹泽让我搬进来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也不怪我神经大条，更离奇的传闻我都听说过，相比之下，我更想知道元菲到底是怎样得出我必须搬进来的结论。
　　“很简单。”元菲倒了杯热水，此时她正拿着一个玻璃杯，半张脸笼在水汽中，“盛茗公寓每年都有人出事，或失踪，或死亡。”她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想，你的朋友可能就是陷入了这种困境。”
　　“……关于他失踪的秘密，全隐藏在他住的地方……”
　　脑海里突然响起顾钧棋的声音。现在想想，这个他住的地方，指的仅仅是一间302，还是整栋盛茗公寓？
　　“那些失踪的人……”我喉咙发干，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涩声道：“能找回来吗？”
　　元菲眨了眨眼睛，冲我狡黠一笑：“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寻找答案。至少我从没听说过，那些失踪的人还能回来。”
　　“既然这个地方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还有其他住户，为什么不搬家？”
　　“可能是一种侥幸心理吧。”谈及这个话题，元菲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不幸尚未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谁能笃定危险的根源？也许那些失踪的人悄悄离开了，也许他们遭遇了意外，谁都没有定论。当然，这里的住户数量已经很少了……”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沉默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