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木子宜

5、第 5 章

　　五
　　元菲向我描述的那种心态不难理解。总有那么一些人相信自己是幸运的，噩运往往与自己擦肩而过。何况如果不是本地人，也很难打听到这个公寓过去的事故。至少今天以前，我从没听说过百真市有这样一栋古老而阴森的建筑物。
　　那尹泽呢？难道尹泽正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搬进这里，某天半夜无意中闯入幽静的楼道，然后……
　　我不敢再想下去。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尹泽失踪和这栋盛茗公寓有关，那么他一定对这里曾经发生的命案有所了解。但既然他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失踪，为什么不提前躲得远远的，反而让我也来这里寻找他失踪的秘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并非那种把事情做绝、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人，那么这次他留给自己的退路，莫非是我？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像我想的那样，或许真的需要搬家了。
　　说是搬家，其实也只是拎着背包，从一个暂居地转移到另一个暂居地。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只给刘瑞冬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请天假。
　　“你这种工作狂居然也有主动请假的一天。”电话那头传来刘瑞冬夸张的吸气声，听他那语气，我拜托他请假这件事好像是什么奇闻。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打算去相亲？”
　　我呛了一下，刘瑞冬的个性我很清楚，继续扯下去肯定会说出些更离谱的话来，因此我干脆不反驳，直接挂断电话。
　　搭车前往盛茗公寓的路上，我长了个心眼，偷偷记下沿途的标志性建筑。今天的司机倒没给出任何告诫，而是顺利地把我载到公寓附近的街道上，看来不是每一个计程车司机都对这里心怀畏惧。
　　光头保安对于我的再度来访表示惊奇，当他听说我准备在这栋公寓里租间房子的时候，脸上顿时露出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
　　“没听错的话，你想搬进盛茗公寓？”光头保安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他再次确认道。
　　我点点头，刚才趁他没注意，我偷瞄了眼他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梁远舟”三个字，看不出来他长得虽然粗狂，名字却挺文艺。
　　梁远舟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而是领着我进了公寓楼，此前我已经和元菲打听过，房东杨林就住在一楼的101室。
　　楼道里的光线很昏暗，即使大白天也阴沉沉的，墙壁上爬满了蜘蛛网，铁门掉漆严重，显出斑驳的印迹。
　　梁远舟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似乎在期待我突然打退堂鼓，我只能全程保持脸上的微笑，努力令自己像一名诚心求租的房客。
　　“咚咚——”
　　“来了，外面是谁啊？”
　　“是我，梁远舟。”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相憨厚，穿着一身棕色的居家服，他先朝梁远舟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才看到站在梁远舟旁边的我。
　　“小梁，这位是？”杨林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整个人显得亲和力十足。
　　梁远舟推了我一把，正好把我推到杨林身前：“这小子想租你的房子，我见他态度诚恳，就当了回带路的。”
　　杨林眼里的笑意更深，微微让出一点位置，示意道：“进屋里聊吧。”
　　我立刻看向梁远舟，却见这人眉毛一掀，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往公寓外走去。
　　“喂……”我下意识想喊住他，可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小梁的性子就是这样，”杨林解释道：“这片区域就他一个保安，平时忙得很，估计是赶着回去守岗，你别放在心上。”
　　我轻轻点头，然后跟着杨林进了他所住的101室。
　　房屋结构和元菲住的那间很相似，进门首先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客厅，装修风格简约而不失温馨，电视柜旁边的门此刻紧闭着，里面应该是杨林的卧室。
　　“你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倒杯水。”杨林指了指沙发，随后走进厨房。
　　我靠坐在沙发上，心道这房东倒挺爱干净的，但楼道里为什么又脏又乱？打扫打扫应该不需要太多时间吧。
　　杨林端着两杯水走了出来，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我，然后在我的对面坐下。
　　我道了声谢，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问道：“请问三楼还有空房间吗？”
　　“三楼？”杨林看起来有些为难，他思索了一阵才道：“一定要三楼的房间吗？”
　　我无比坚定地点点头。
　　“唔……那只剩下303了。”杨林说。
　　之前我到过三楼，依稀记得303就在302对面，没准哪天尹泽突然出现我还能逮个正着，于是我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可以，就303。”
　　杨林略带诧异地瞟我一眼，又道：“303闲置很久了，清理起来可能比较麻烦。事实上，二楼有间房子刚空出来没多久，我建议……”
　　然而，房东的好心劝说没能打消我选择303的念头，我甚至略过看房这个步骤，直接要求签合同。最后他也只能败下阵来，我们签了份简单的住房协议，杨林便领着我朝三楼走去。
　　楼道依旧狭窄而脏乱，杨林却面不改色地走在我前面，他已经习惯了这栋公寓的环境，并且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作为房东的他没有改变这种恶劣环境的打算。
　　路过103室的时候，我脚下一滑，险些被门口堆积的煤渣绊倒。103室的门虚掩着，听到外边的动静，有个中年女人从门后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着我。
　　“罗姐，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房客，就住楼上303。”杨林脸上依然挂着和善的笑容。
　　被称为罗姐的中年女人微微颔首，然后缩回了头。屋里传来一阵小孩的哭闹声，杨林冲我无奈地摆摆手，说：“罗姐一家人都住在这里，她那女儿闹腾得很，有时大半夜哭个不停，挺耽误人睡眠的。不过还好，你住三楼，应该影响不大。”
　　我望着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门，莫名有些出神。
　　刚才，我分明看到一个白影贴在那中年女人背后……
　　也许，只是错觉。
　　“这是你的房间。”杨林打开303室的门，“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一般都在家。”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迎面扑来，这里果然像杨林说的那样，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地板和家具上布满灰尘，我再次向杨林道完谢后，决定对这间房子进行彻底的大扫除。
　　工具是从元菲家借来的，开门时她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在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一脸见鬼的表情。
　　“有没有搞错……你真搬进来了？！”
　　“如你所见。”我指着背后的303室，“以后请多关照。”
　　“关照个头啊！”元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夸张地尖叫道：“你这是找死！”
　　关于死不死的问题暂时放一边，我现在只想收拾我的屋子。
　　“能借用一下你家的扫把和簸箕吗？”我想了想，补充道：“对了，如果有拖把……”
　　元菲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居家必备的清洁工具。我连连道谢，提着扫把往回走，哪知元菲居然跟着我进了303。
　　“要搭把手吗？”我瞥她一眼，故意问道。
　　“想得美。”元菲撇撇嘴，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一周，没发现能坐的地方（沙发和椅子上全是灰尘），索性倚靠在门框上，默默地围观我忙来忙去。
　　我也懒得理她，耐着性子将里里外外全扫了一遍，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房间的设施还算齐全，我本来以为这公寓的居住条件可能比较复古，没想到等打扫完毕，整间屋子完全换了样，这让我心里稍微平衡一些，终于能住人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干。”元菲凉飕飕地说。
　　在她异样的眼神中，我正式成为了盛茗公寓的新房客。
　　这栋公寓一共四层楼，一、二楼的结构和三楼一样，共六个房间，其中一间是储物室。特殊的是第四层只有三个房间，401、402以及……储物室。
　　三年前那个外地人的尸体就是在四楼储物室里被发现的，我一想到这点心里就瘆得慌。
　　元菲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半夜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打开房门。”她的语气非常郑重，我也不得不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等她离开后，我便开始整理行李。
　　没过多久，上衣的口袋忽然剧烈地震动。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提示，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顾钧棋！你……”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适时打断我的咆哮：“这么说，你已经搬进那栋公寓了？”
　　“也许你可以亲自来考察一下。”
　　指关节被我捏得咔咔作响，电话那头的人感受到我的怒意，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倒没必要……”顾钧棋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微微发颤，“搬进去也好，你记得随时观察302的情况，尹先生一旦现身，立刻联系我。”
　　“你昨晚为什么突然挂电话？”
　　“咳咳，因为不太方便。”
　　我咬着牙齿，恶狠狠地重复道：“不太方便？”
　　就为这么个理由，搁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让我白担惊受怕一整晚？
　　在元菲家醒来后，我仔细地翻查过手机，那些通话记录果然没有消失。我尝试打电话给顾钧棋，可他和尹泽一样，都躲在通讯信号无法覆盖的地方。我又上网搜索那个时相事务所，然而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
　　反复回想顾钧棋当时和我说过的话，也没能找到关于302钥匙的线索，因此我才下定决心搬进来。
　　现在这家伙居然告诉我，昨晚闹失踪是因为“不太方便”？而且我才刚搬来盛茗公寓，他就跟掐着秒表一样，马上和我取得联络，难不成他在我身上安装了跟踪器，能远距离观察到我的一举一动？
　　接着我回想起来，顾钧棋的确是尹泽找来调查我的私家侦探，顿时脖子一凉，内心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别想太多，我没有偷偷跟踪或者监视你，”顾钧棋看穿了我的心思，连忙解释道：“当然，之前接受尹先生委托的时候，秉着全心全意为雇主服务的原则，我曾经跟踪过你一段时间……”
　　果然。我双眼直冒火，顾钧棋如果站在我面前，肯定会被我凶恶的眼神吓到。
　　他没等我说话，自顾自地说：“纪先生，我跟踪你都是出于工作要求，得到的资料也全交给了尹先生，绝对不存在个人因素。确认尹先生失踪后，我就单方面停止了对你的调查。”
　　“那还真是多谢啊……”我冷笑。
　　顾钧棋很识相地转移了这个敏感的话题：“纪先生，昨天下午我忘记提醒你了，还有件很重要的事。”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千万别住进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