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木子宜

3、第 3 章

　　三
　　我和尹泽相识于津州市的利阳高中，那是当地一所非常有名的中学。
　　当然，它的有名并不源于高升学率，与之相反的，利阳高中是一所以暴力事件频发、学生素质低下等等诸如此类的坏名声而为市民所知的学校。
　　在利阳高中待上三年，还能顺利考上大学，我和尹泽也算出淤泥而不染了，是以两人之间拥有种特殊的革命友谊。
　　我自认我很了解尹泽。
　　但无情的现实告诉我，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好友。
　　不管是他背地里找私家侦探调查我，还是他莫名其妙地从人间蒸发，我都被蒙在鼓里。等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然无力改变。
　　尹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今天以前，对于这个问题，我可能给出的答案是，他严谨而认真，行为举止在很多人看来也许有些刻板，但他内心深处永远洋溢着无尽的热情，这份热情深深影响着他身边的每个人，当然也包括我。
　　可现在的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姑且用反常来形容吧。
　　那么，反常的尹泽会把他房间的钥匙藏在哪里？既然提前预知自己会失踪，又嘱咐顾钧棋转告我来到这偏僻的盛茗公寓，他不可能让我空手而归。
　　关于钥匙的线索，一定在顾钧棋给我的那些提示里。
　　我仔细回想着和顾钧棋会面的每一个细节，从开始到结束，他说的每句话，他做的每个动作，甚至他流露出的每个表情。
　　嘎吱嘎吱……嗒嗒嗒……
　　直到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传来，我猛然清醒，这才发现自己还蹲在盛茗公寓302室的门口，楼道里的灯竟不知什么时候熄了，视野里一片黑暗。
　　我皱了皱眉，到目前为止，我依然无法适应这种纯粹的黑暗，顿时产生了抵触感。狭窄的楼道间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人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冷汗不停从额头滴落，渗进衣领里，我倒吸一口凉气，刚想站直身体，哪知下蹲的时间过长，双腿发麻，一时动弹不得。
　　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听起来，似乎已经走到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处，马上就会上到三楼。
　　嘎吱嘎吱……
　　嗒嗒嗒……
　　木质的楼梯板大多年久失修，脚步声和木板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漆黑的楼道里格外渗人。
　　不……别过来！
　　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身体下意识往后挪动几步，后背却冷不防抵在了一扇冰冷的铁门上。
　　没有退路。
　　背后是302。
　　我没有钥匙。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直接告诉我，很快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必须躲起来！
　　我整个身体贴紧墙壁，双手扶墙慢慢站直，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302隔壁的储物室。
　　果然……没有上锁！这间储物室没有上锁！
　　我来不及考虑更多，猛地冲进储物室，反手扣上门，将那诡异的脚步声隔绝在门外。
　　嘎吱嘎吱……
　　嗒嗒嗒……
　　出乎我意料的是，脚步声没有在三楼过多停留，而是往更高的楼层走去。
　　我松了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余悸。
　　不过话说回来，这间储物室还真是冷啊。
　　一进到这个地方，周围的温度似乎瞬间下降了十度，不如改名叫冷藏室好了……
　　我被自己编出的冷笑话冻得不停打哆嗦，手脚冰凉，靠在门边瑟瑟发抖。
　　不对，怎么越来越冷？
　　就好像，血液在渐渐凝固一样。
　　我浑身一震，突然用力扯了下储物室的门把手，却没再能打开那扇刚刚被我视作救命稻草的门。无论我如何拼命捶打，那扇门像从外面锁住了，我根本打不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发狂似的大吼大叫。
　　“放我出去……”
　　这一刻，我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会死。
　　我会死在这里！
　　我的意识越发模糊，朦胧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垂落在眼前。我机械地抬起头，一张惨白的脸正悬在半空中，她的眼眶里只剩下眼白，此刻正冷冷注视着我。
　　那是……
　　“啊——！！！”
　　极度的恐惧中，两眼一闭，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其实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至少和尹泽、刘瑞冬他们比起来，我算比较胆大的那种了。
　　我不会刻意为了追求刺激感，去看一些挑战人类极限的恐怖片。但如果有朋友邀我一起看恐怖片壮胆，我也不会表示拒绝。整部电影看下来，往往只有我坚持到最后，且全程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这次之所以被吓晕过去，实在是……
　　如果你刚刚遇到一个人，对你表现得很友善，可不过半个小时左右，这个人就被吊在你头顶上，脸上布满死不瞑目的怨恨，你会不会被吓得失去理智？
　　反正我接受不了这种事。
　　所以当我看清红衣女人那张狰狞的脸后，大脑瞬间停止运作，我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
　　而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房里，刘瑞冬靠着病床边的一张椅子打盹，我挪了挪脚，一脚把他踹醒。
　　“啊！”
　　伴随刘瑞冬的惨叫声，我慢慢从病床上爬起来，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纪衡，你可算醒了。”
　　“我……是你送我到医院来的？”我及时止住话头，假装不知情地问道。
　　“哪能啊，不是我。”刘瑞冬撇撇嘴，“听说你昏倒在城东的大街上，环卫工人发现了你，把你送进医院，之后医院里的护士从你手机的最近联系人里找到我的联系方式。”
　　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随即四处寻找手机。刘瑞冬朝我摆摆手，然后往兜里摸出一台熟悉的手机。
　　“谢了。”我打开最近联系人列表，只见最近通话一栏里，刘瑞冬的名字赫然排在首位，时间显示是昨天17:40，算起来正好是我在计程车上的时候，刘瑞冬打来电话，再次向我发出唱K的邀请，当然我也又一次拒绝了他。
　　可我明明记得，在302门前，我给顾钧棋打过一个电话。
　　这个记录消失了，或者说，它根本没有存在过。
　　因为接下来我发现，我昨天打过尹泽的电话，打过尹泽单位和以前高中同学及老师的电话，可这些通话记录，连同尹泽的号码，全部从我的手机里消失了。
　　我有些愣神，一时之间很难分清刚刚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场噩梦，连刘瑞冬说的话都没听清。
　　“纪衡？喂，纪衡！”
　　我回过神来，刘瑞冬此时正面带愤怒地瞪着我。
　　“怎么了？”
　　“能不能专心听我说话？”刘瑞冬没好气地嚷道：“我问你为什么会在大街上昏倒！”
　　我想了想，胡诌道：“不小心喝高了……”
　　“居然跑到城东那边去喝酒，你也是心大。”没想到刘瑞冬关注的重点竟不是我醉倒在大街上，而是我去城东这件事。
　　我故意问他：“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一个外地人不懂这些门道，总之以后别去城东，跟着我混就行！”
　　我心念一动，这才想起来刘瑞冬从小在百真市长大，没准他知晓一些关于盛茗公寓的内情。想到这里，我不由问道：“刘瑞冬，你有没有听说过盛茗公寓？”
　　“盛茗公寓？”刘瑞冬把这个名称重复了一遍，目光里满是疑惑，“那是什么地方？在百真市吗？”
　　我手脚止不住地发凉，嘴上却强自镇定：“没什么……我就随口一问，别放在心上。”
　　兴许我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惨淡，连向来喜欢刨根问底的刘瑞冬都破天荒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叮嘱我好好休息，公司那边他已经帮我请了假，让我不用担心。
　　他走之前，我叫住了他。
　　“最后一个问题……昨天中午，是不是有个男人自称是我朋友的朋友，让你喊我出去见他？”
　　刘瑞冬转过身，作势要来摸我的额头，我连忙弯腰避开。
　　“奇怪了，你确定自己没发烧？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昨天中午我和小王一起去了趟步行街，哪来的时间给你传话啊……”
　　我苦笑着目送他离开。
　　实际上，经刘瑞冬这么一说，好像昨天真的是我在做梦。从他唤醒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了这场奇怪的噩梦。梦里的顾钧棋、咖啡店、盛茗公寓，乃至尹泽，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直到我在城东的大街上被环卫工人发现并送至医院，这场噩梦才宣告结束。
　　但我能肯定，我的记忆不可能出错，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就在尹泽住的那间302室里。
　　我正冥思苦想其中的因果缘由，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下，屏幕上显示着之前曾联系过的某位高中同学的名字，当时打过去无人接听，还以为打错了，没想到竟会给我回电话。
　　“喂，是纪衡吗？”电话刚接通，那头很快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听到我肯定的答复后，那人又笑道：“你小子可真绝情，毕业后压根没主动联系过我，这回倒是吹的哪门子风？”
　　“咳咳，”我企图以咳嗽掩饰尴尬的心情，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其实我是想问些关于尹泽的事。”
　　“尹泽？”
　　“对，尹泽，我们都是同一届的，他和我是同桌。”
　　话刚说完，电话那头突然陷入到寂静中。良久才听那个声音迟疑道：“和我们一届的同学里……有尹泽这个人吗？”
　　如晴天霹雳般，我僵在原地。
　　“没……没有吗……”我差点握不住手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继续道：“他爱穿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成绩优异，很讨老师喜欢。”
　　“完全没有印象……按理来说，利阳高中出了这样的人物，我不可能不记得……”
　　是啊，不可能不记得，就像我这样，即使问遍了每一位我能联系到的同学和老师，每个人都给出相似的答案，我也不可能不记得。
　　尹泽……不存在？
　　他是失踪了没错，可为什么连同他存在过的痕迹一起，全被抹去了？
　　这不可能！
　　我拔掉输液管，趁护士不注意溜出病房。顾钧棋给我的名片已经不见了，但我记得那家咖啡店的地址，就在公司附近的小巷边！
　　一路打车赶到印象中的方位，我焦急地四处寻找那家咖啡店，可绕着公司周围的巷道走了好几个来回，我压根没发现任何和记忆里相符的场景，仿佛咖啡店也凭空蒸发了似的，都只不过源于我的想象。
　　我颓然地蹲下身，脑子里乱糟糟的，已分不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才是现实。
　　“纪衡？你怎么在这里？”同事小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刘瑞冬说你生病住院，已经给你请好假了。”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木然道：“差不多好了，来公司附近转转。”
　　“这样啊……那赶紧跟我去楼上待着吧，里面暖和，等会别又着凉了……”
　　我点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小王显然没在意，手里提着一个包裹，看上去沉甸甸的。
　　“小王，我……我想向你打听件事。”咽了口唾沫，我决定再垂死挣扎一次。
　　“说吧，听着呢。”小王头也不回地应道。
　　“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咖啡店？”
　　小王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在我期待又害怕的眼神里回答道：“有啊，不就在那边么。”他伸出一根手指，突兀地指向某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