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木子宜

2、第 2 章

　　二
　　和顾钧棋的对话只持续了半个小时，他便以业务繁忙为理由，匆匆离开了咖啡店。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失神的状态中度过。
　　我不停回想着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期间，我试着给尹泽打电话，可不管是手机里存放的常用号码，还是用来联系私家侦探的特殊号码，手机那头都只传来冰冷的机械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又给尹泽工作的单位打了好几个电话，却被他们告知，尹泽三个月前已经辞职了。
　　三个月前，正是他让顾钧棋开始调查我的时间。
　　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我努力搜寻着其他高中同学乃至老师的联系方式，想通过他们与尹泽的家人取得联络，可惜时间过去太久，又相隔千里，一时很难有所回应。
　　无计可施之下，我只能按照顾钧棋转告我的那样，前往尹泽失踪前居住的地方寻找答案。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我拒绝了刘瑞冬的唱K提议，等同事们先后离开，这才拿出顾钧棋临走时塞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字迹有些潦草。
　　说来也奇怪，我和尹泽认识好些年，竟然从没去过他的住处。
　　“师傅，去盛茗公寓。”
　　我拦下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和善的大叔，听我报完地址，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转过头看着我：“小伙子，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盛茗公寓。”我对他的反应感到有些莫名，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
　　司机迟疑道：“那……可不是你这样的年轻人该去的地方。”
　　年轻人不该去的地方……不会是敬老院吧？我脑海里冒出个古怪的想法，尹泽这厮难道住在敬老院？
　　心生疑窦的同时，我朝他笑了笑，说：“朋友住在那里，我去看看。”
　　司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我神情坚定，他也就不再劝说，而是沉默地转动方向盘。
　　我望着窗外不断变幻的景象，内心思绪万千。
　　百真市无疑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快三年，但这座城市对于我来说依然很陌生，像什么凯旋花园、银涟国际、盛茗公寓，诸如此类的地名，我从来没有分清过。
　　灯火越来越黯淡，窗外已全然是陌生的街道，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拐过一个路口，司机停下了车。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万事小心。”司机大叔的目光有些躲闪，等我脚尖刚沾地，计程车立刻疾驰而去，生怕再多逗留片刻。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难不成这地方藏着吃人的怪物？
　　我被自己无厘头的假设整得风中凌乱，直到计程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野内，才想起来打量周遭的环境。
　　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吓一跳。
　　脚下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地面凹凸不平，隔几米便堆放着一堆垃圾袋，苍蝇嗡嗡直叫，空气里充满下水道散发的恶臭味，没想到现代文明程度如此高的百真市，居然也有这样一个破败的地方。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尹泽竟住在这里？印象里的他，似乎一直是严谨整洁的，我无法将他和这个地方联系起来。
　　不会是刚刚的司机大叔搞错了吧？
　　我捂着鼻子，以此抵抗那股难以忍受的臭味。往前走出一段距离，一块掉了半边漆的烂标牌赫然映入眼帘。我定睛一看，那上面果然写着“盛茗公寓”几个大字。标牌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我甚至怀疑下一刻它就会掉下来，正好砸中我的脑袋。
　　还真没找错地方……
　　我一边在心里考虑同地名的可能性，一边敲响了保安室的大门。
　　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探出来：“找谁啊？”
　　“哇！”我哆嗦着手指，瞬间往后跳出几步。
　　“得了得了，嚷嚷什么呢。”那光头保安很看不惯我大惊小怪的模样，没好气地朝我翻了个白眼，我连忙走过去，赶在他关门前溜进保安室。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尹泽的住户？”
　　光头保安身材十分魁梧，长相也格外粗犷，以至于刚刚探出个脑袋都能把我吓一大跳，看起来还真有一种震慑宵小的气质，难怪能当保安。
　　“好像有，记不太清了。”光头保安面冷心热，嘴上没说几句好话，倒很配合地从抽屉里翻出住户登记册。趁他在上面翻找尹泽的名字时，我也在旁边状似不经意地偷看。这本登记册比较薄，很多页都是空白的，只有其中几页稀稀拉拉写了几个名字。
　　我暗暗咋舌，这地方貌似没住多少人。
　　“找到了，就是这个。”光头保安指着登记册的某一页，“302，这是你朋友的房间号。”
　　我连忙朝他道谢，光头保安面带不屑地看我一眼，然后把我赶出了保安室。
　　“见完你的朋友，然后马上离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砰”的一声，他关上了门。
　　我苦笑着摸了摸鼻子，还好反应够快，不然鼻子就被那道铁门迎面撞歪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对我说，我不该来这里。
　　可尹泽失踪了，如果我不来这里，也许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何况尹泽既然让顾钧棋提示我来盛茗公寓，应该能确保我不会遭遇危险。
　　我的朋友，不至于害我。
　　我坚信这点。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去，我沿着保安室外的小路一直往深处走，大概走了五分钟左右，一座建筑物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此情此景，让我有种跳跃到七八十年代旧电影里的断层感。
　　这是一栋破旧的老式公寓楼，约莫四层楼高，两旁的墙壁上爬满青苔，整栋楼摇摇欲坠，我很怀疑里面是否真的可以住人。
　　另外，我终于开始理解那个司机大叔为什么会说，年轻人不该来这里了。
　　公寓楼下的铁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我朝里面张望了一阵，奇怪的是，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铁门内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看不清楼道里的景象。
　　我打开手机自带的电筒效果，可光线根本无法照进去，楼里楼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太安静了。
　　我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心里竟萌生出几分退意。
　　也许，我真的不该来这里。
　　“你是谁？”
　　就在我徘徊不定之际，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我侧过头，发现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红衣女人，她有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光泽，像极了洗发水广告里的模特。
　　“以前没见过你，不是这里的住户吧？”
　　我点点头，解释道：“我来找朋友。”
　　红衣女人微微一笑，姣好的面容更显秀美，我却无暇欣赏，仍沉浸在对于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中。
　　“啪嗒。”
　　整个楼道忽然被昏黄的灯光照亮，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里面的摆设一览无遗。
　　“就这么简单？”我目瞪口呆。
　　“不然呢？难道你想摸黑上楼？”红衣女人好笑地瞥我一眼，“你朋友住哪间房？”
　　“302。”我如实回答道。
　　她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好巧，就在我隔壁。”停顿片刻，又道：“这么说起来，你的朋友，就是那个总穿着件白衬衫、戴眼镜的青年？”
　　她描述的特征和我印象里的尹泽完全重合，难道这个女人对尹泽有一些特殊的想法？想不到啊想不到，尹泽居然也有春天……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红衣女人毫不留情地打破我的幻想，“我对你的朋友没有一点想法。我只是感到很好奇，他似乎对白衬衫有种异样的执着。”
　　“呃，这个……”我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也不好再说什么，索性闭紧嘴巴，跟着她上了三楼。
　　楼道里乱糟糟的，到处堆满杂物，那红衣女人却似早就习惯一般，灵巧地避开各种路障，我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在楼道间穿梭，但头发上还是落了不少灰尘。
　　穿过一楼的楼道，红衣女人率先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陈朽的楼梯板不停发出嘎吱的声响。
　　真的不会断裂吗？我抱着这样的怀疑，一路有惊无险地跟在她身后，抵达了三楼。
　　三楼一共六个房间，301、303、305在一侧，302和304在另一侧，多出来的一间是储物室，正好在302隔壁。
　　红衣女人的房间则是304。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刚要走进去的时候，突然转过身看了看我。
　　“下次还能见面的话，告诉我你的名字。”
　　说完，也不等我给出回应，迅速关上了房门。
　　这里的人都有不听别人把话说完就关门的习惯吗？
　　我颇有些无奈，倒也懒得计较，指不定这是最后一次来盛茗公寓，不见得有机会把名字告诉那美丽的红衣女人。
　　敲了敲302室的房门，声音不大不小，里面如果有人肯定能听到。
　　十分钟后，还是没人开门。
　　我叹了口气，心底仅存的那抹侥幸也终归消散。
　　尹泽不在这里。
　　依照约定，我拨通了顾钧棋的电话。
　　“喂……我已经到了盛茗公寓，他不在这里……”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一阵，然后才说：“你居然真的去了那栋公寓……”
　　“不是你通知我的吗？搞得好像是我自己非要跑来这个地方一样。”我没好气地嘟囔。
　　“也对。通过调查，我应该能分析出，你是一个很重视朋友的人……”
　　“打住打住。”我忙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我可不想听你说些废话。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非常抱歉，尹先生留下的信息我都已经转告给你，可能无法再向你提供任何建议。那么今天的通话就到这里了，祝你好运。”
　　“什么？喂……喂！”
　　没等我吼完，顾钧棋早已挂断电话，手机里传来一串“嘟嘟”的忙音。
　　“这种私家侦探也太没有职业精神了。”
　　我对顾钧棋的冷漠态度表示唾弃，很奇怪啊，中午来找我的时候明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比我更担心尹泽的安危，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居然撒手不管了，到底谁是侦探啊？
　　冷风从楼道尽头唯一的那扇破窗户外灌进来，我忍不住裹紧外套，蹲在302门前琢磨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打道回府吧？万一尹泽真在他房间里留下关键线索，我这一错过，以后再也找不到尹泽那可就惨了。不行，得想办法找找钥匙，一定得进去看看……
　　等一下。
　　钥匙？
　　“……尹先生留下的信息我都已经转告给你……”
　　我脑子里突然响起顾钧棋的话。
　　他的态度不可能无缘无故转换的这么快。
　　难道在我和他分开的这段时间，他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对，如果他发现了新的线索，没必要对我隐瞒。既然他把尹泽的话如实转达给我，就说明他希望我知道尹泽失踪这件事，我可以理解为，他希望我找出尹泽失踪的真相。
　　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许他遇到了某些困难？他受到某种制约，不能继续向我提供信息，所以前后的态度差距才如此之大。
　　越想越心寒，如果真像猜测的那样，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