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故事（短篇集）》萧卿云

4、4.麦芽猫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我在明城暂居，租了一间房，做一些文字整理工作，顺便构思下一部小说。久居屋内，灵感趋近枯竭，于是那天，我决定出门走走放松心情，没有目的地，走到哪里算哪里。刚一出门，正顺手扔垃圾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瞥见一道黑影猛地扑来，我心下一慌，下意识伸出双臂，没想到竟把黑影搂进了怀中。再定睛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只小花猫。再一瞧，却又忍不住轻咦，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带着疑问，我面向之前发出呼声的女人。女人面容十分精致，化着淡淡的妆容，口红颜色和她的指甲油一样粉透晶莹；她穿着米色风衣，搭配白色长围巾，大方而简洁。我见到之后，顿时眼前一亮，沉寂已久的内心不禁泛起波澜。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面露歉意，急忙解释道，“其实‘麦芽’平时不这样的，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见到你就扑了过去……下次我一定看好它……”

　　想来“麦芽”就是这只小猫的名字。看着它在我怀里蹭来蹭去的样子，我瞬间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不仅毛色像麦芽糖，这粘人的性子也十分契合！

　　“没事，没事。”我连忙中止了女人的道歉，又把麦芽递回女人怀里，问道：“不过，我想问下，它是你从小带大的，还是后来收养的？”

　　女人接过麦芽，搂在怀中，顺口答道：“它本来是只流浪猫，我见它可怜，这才收养的。”随即回过味来，略带怀疑道：“怎么，你认识它？

　　我又仔细查看了麦芽的皮毛，尤其是尾尖的那条褐纹，心头愈发肯定起来，点头应道：“嗯，我曾经喂过它。不过那时候太忙，没精力真的收养它。”

　　女人似乎松了一口气，手中抚着麦芽的脊背，对我笑道：“怪不得它会往你身上扑。”不一会儿，又好奇道：“你说你认识麦芽，能和我讲讲吗？”

　　我暗自打消了出门的想法，因为或许不用再去外面，我就能有所收获。不单是情感，而是在灵感上有所触动。

　　事实果然证明了这一点，我和女人聊得十分投缘。此后，更是渐渐熟悉起来。在这诺大城市，能找到一个和你一样的孤独又交心之人，实在是人间最大的幸运。

　　我并非对她没有想法，只不过我在这座城市，终究只是个过客。等租期一到，我就会动身去西部，去和朋友共同营运某慈善机构，这都是此前答应好的，不容反悔。而以她的情况，也很难放弃一切，在陌生环境从头来过。

　　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许诺。就像我当初没有收留麦芽一样，我也不可能对她轻易许诺。有的人喜欢在口头上轻易许诺，只为得到眼前的“好处”，浑然不顾背后的责任，更不在乎道德和名声。而我不是那种人。

　　临行前一天，我终究还是向她吐露了我的心迹，把我的感情和困境全都告诉了她。她抱着麦芽，显得有些吃惊，麦芽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躺在女人的臂弯，蹭来蹭去。

　　女人对我的坦白一直没有任何明确表示，只是淡淡地问了我的行程和打算，一切恍如平时。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我带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一个人坐上了去往西部的火车，没有和任何人告别。行程两天一夜，我故意不选择飞机，因为飞机的快速到达，总让我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只有在火车漫长的旅途中，我才能慢慢调整心绪，况且我又不赶时间。

　　在火车上，我的心情渐渐平静，趁此机会，思考了很多。我忽然感觉，女人和猫有很多相似之处，她们都是感性动物，也都一样楚楚可人。而男人多是理性大于感性，就像我如今的选择一样。

　　不过，对于此前的经历，我不敢想太多，怕自己陷入太深。或许时间久了，就能渐渐忘记吧。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下了火车，外面的天色如同我的心情一般，灰蒙蒙的。西部就是这样，好像一切新的东西都会很快磨蚀，然后蒙着一层细细的黄尘。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我寻了一个地方，把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充上电，准备给家里人报个平安。刚打开手机没多久，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来电显示让我有些意外——是那个女人。

　　“喂？你到了吗？”我一接通，就听到对面那道熟悉的声音。

　　“嗯，刚到，还在火车站附近呢。”我心里一暖，如实答道。

　　“幸好幸好……”

　　她的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听对面又道：“……快来站前广场这边，我就在广场东边那棵树下。”

　　什么？

　　我一时呆立原地，她怎么也来了？

　　原来女人和猫一样，外面表现得再骄傲，可一旦认定之后，就同样粘人。

　　只是，如果仅仅为了我，而放弃此前打拼的一切，我又如何对得起她？最难消受美人恩。

　　“喂喂？”对面许久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以为信号出了问题。

　　“我在呢。”

　　“想什么呢？赶紧过来吧，不跟你浪费长途话费了。”

　　“好！我这就过去。”

　　听到这句话，她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站前广场那边。远远地，只见一道靓丽的倩影，穿着米色风衣，围着白色围巾，在树下张望。看到我的身影，她高兴地挥了挥手，向我走来。

　　习惯了她以前的样子，如今只有她一人过来，我忽然觉得，女人孤零零的身影在人群中有些单薄。

　　她并没有放弃工作，这让我稍稍宽慰了一些。她说还没有想好将来，只是临时起意才跟我过来，就当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此后，我们都在故意回避着分离的话题。

　　但我已暗下决心。

　　大约一年后，我终究还是放弃了西部的事业，自忖已经完成了对朋友的承诺。然后回到明城，应聘了一份杂志编辑的职位。

　　当我再次来到女人所在小区的时候，一切环境，似乎都和一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小区内外停的车多了些。我信步走至熟悉的楼道口，忽觉脑后生风，一只猫踩着我的肩膀跃到我胸前，我将其搂入怀中。

　　正是麦芽！一年不见，它已经成年，却还是那么粘人。

　　我再回头一看，果然又见到女人的身姿和笑容。她虽换了一件浅咖色风衣，却仍系着那条白色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