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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株待妻 流萤被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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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肚子郁结与不甘,流萤默然转身离开书房,缓步踏回自家院落。方才和父亲的一番拉锯对峙,非但没有消解半分闷气,反倒像心口堵了一团湿棉,闷得人通体不畅。她自在随性活了二十年,不受礼教桎梏,不为权谋折腰,最厌身不由己的束缚,可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赐婚,硬生生要碾碎她所有的逍遥日子。朝堂权衡、父辈难处、皇家颜面,这些人人都要体谅的规矩,她偏生不想认、不想忍。此刻她满心只剩一个念头:逃离规矩森严的相府,去小孤山寻清净,更要想方设法,彻底推掉这桩捆死余生的婚事。
踏入清幽闺房,流萤卸去方才对峙时的紧绷戾气,眉眼覆上一层慵懒倦意,轻声吩咐道:“画屏,替我换装。”
她素来与寻常深闺千金格格不入,天生厌弃脂粉香艳、繁琐妆奁,更憎层层裹身、束手束脚的厚重罗裙。除却入宫赴宴、世家应酬等不得不应付的场面,她向来素衣素面、清雅极简。本就是温顺柔和的小家碧玉骨相,不描眉、不敷粉、不簪珠翠,一身素衣落落大方,混在一众精妆华服的闺秀之间,温顺清淡,毫无存在感,极易被人忽略。
可一旦换上男装,她的气质便会彻底逆转,判若两人。
青丝利落高束,垂落脊背,褪去女儿家的软糯裙摆,换上挺括利落的暗纹锦缎劲装。再添一笔凌厉锋锐的剑眉,瞬间扫尽周身温顺软态,眉目清隽俊朗,身姿飒爽挺拔,自带一身洒脱不羁的江湖气韵。这般模样漫步金陵街巷,总能引得满城闺阁少女驻足偷看、暗自倾心,风头一时无两。
也正因常年陪着主子溜出府扮男装闲逛,画屏的梳妆手艺彻底“长歪”了。正统闺秀的温婉花钿、精致面妆、柔婉眉形,她学得一塌糊涂、频频翻车,拿不出半点功底;唯独描剑眉这门手艺,被她日复一日练得炉火纯青,堪称金陵一绝。落笔干脆精准,弧度分寸恰到好处,总能将流萤骨子里的英气衬得淋漓尽致,无人能及。
画屏握着眉屏,小心翼翼替流萤勾勒眉形,一边忙活一边唉声叹气,小脸皱成一团,愁绪快要溢出来:“小姐,这下真的糟了!再过些时日便是您的大婚,我正经新娘妆半点不会,就只会画这英气十足的剑眉!总不能您大婚拜堂,顶着一双江湖侠客的剑眉成亲吧?不行不行,我得立刻去东城集市找柳娘勤学苦练,说什么也得把新娘妆拿捏住,绝不能在您大婚之日出丑!”
流萤端坐镜前,任由她摆弄眉眼发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衣料纹路,心底满是对赐婚的抵触。听闻画屏絮絮叨叨念叨大婚,她半点不上心,随口岔开话题,声线清淡无波:“对了,那镇远大将军,叫什么名字?”
画屏手上动作一顿,歪头回想片刻,老老实实回话:“奴婢方才偷听老爷夫人说话,记得那位大将军名讳,好像是烛冷。”
“烛冷……”
流萤低声重复两遍,唇齿碾过二字,只觉寒凉刻板。人如其名,烛火寒凉、清冷疏离,光是听名字,便能脑补出一个常年征战、杀伐果断、刻板寡言的铁血武将模样。这般镇守边疆的大将军,必定被军纪规矩刻入骨髓,最讲尊卑礼法、世俗条条框框。若是真嫁入将军府,她往后便要困于四方宅院,日日守着繁文缛节,收敛所有随性洒脱,再也不能束发扮公子逛遍金陵,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上山散心、逍遥度日。一想到余生都要被这桩婚事禁锢,沦为规矩礼教的附属品,流萤心底的逃婚执念,便愈发根深蒂固。这婚,她说什么都不结。
不多时,画屏利落收笔,放下墨笔,看着铜镜里俊朗飒爽的主子,眼底满是得意,转瞬又被大婚妆容的焦虑取代。趁着流萤对着铜镜凝神思忖逃婚计策的空档,她脚底抹油,一溜烟冲出院落,急匆匆赶往东城学妆,压根没听见身后人唇角勾起的倔强低语。
“想我嫁你?还早八百年呢。”
短短一句私语,藏着流萤绝不妥协的心思。旁人趋之若鹜的将军良缘、天赐婚配,在她眼里,不过是困住一生的牢笼枷锁。纵使对方战功赫赫、名震天下,也抵不过她半生自在、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
闺房归于安静,流萤起身移步墙边,取下那柄常年悬挂的小孤剑。剑身纤细轻巧,没有军中重剑的凛冽霸道,最适合她登高散心、随身为伴,是她排解心绪最趁手的物件。她将长剑稳妥系在腰间,转身步入后院,牵出自己最爱的雪白骏马玲珑。
玲珑通体雪白,温顺通灵,最是懂她喜怒,陪着她无数次逃离相府喧嚣、奔赴山野清净,是她多年来最贴心的伙伴。
临行前,流萤特意走到门房,神色坦然、语气平淡地随口交代:“我去小孤山寻师傅,商议大婚事宜,晚些回府。”
门房下人乍然听见“大婚”二字,瞬间两眼放光、精神抖擞,只当这位素来抗拒婚事的小姐终于想开、安分认命,顿时喜出望外。他不敢耽搁半分,脚下生风,一溜烟狂奔往前院报喜,生怕慢一步就抢不到这份传话的功劳。
今日的叶丞相,本排满了下午的朝堂公务与晚间的官员应酬。自打赐婚旨意下达,他心里就一直悬着大石,日夜惴惴不安。他太了解自家女儿,看着温顺软糯、乖巧懂事,骨子里却执拗叛逆、吃软不吃硬,最怕她赌气闹脾气、摔物拆家,闹出无法收场的风波。为此他特意推掉全天事务,居家全天待命,随时准备替女儿兜底收拾烂摊子。
可听完门房气喘吁吁的禀报,叶丞相当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彻底懵了。
没闹脾气、没摔东西、没拆府邸、没出言抵触,半点逆反动静都无,甚至主动安分去小孤山找师傅商议大婚?
这般反常的乖巧,非但没让他安心,反倒让他后背隐隐发凉,心底愈发发慌。
叶丞相心头五味杂陈,矛盾得极致。一边暗暗松了口气,不用收拾烂摊子、不用费心调解僵持局面;一边又忐忑不安、越想越慌。以他对女儿的了解,流萤越是安静安分,越是憋着大招,哪里是认命妥协,分明是去找那不靠谱的师傅,合伙谋划逃婚的歪主意,指不定要闹出一场更大的风波。
揣着这又松弛又焦虑的复杂心绪,叶丞相琢磨片刻,索性摆烂释怀。横竖眼下没乱子,先痛快一时是一时,当即换了便服,转身寻狐朋狗友喝酒消遣去了。
他前脚刚走,内院的叶夫人便听闻动静,缓步走出内室,神色沉静端庄,对着报信的门房淡淡追问:“你确定小姐今日毫无异常?不曾闹脾气泄愤,也不曾摔砸物件?”
门房被主母沉静的气场慑得浑身紧绷、四肢僵硬,垂着脑袋哆哆嗦嗦回话:“回、回夫人,千真万确。小姐只交代了一句,去往小孤山寻师傅商议大婚事宜,再无其他举动。”
叶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深意,无奈轻轻摆手:“行了,知晓了,退下吧。”
她看着门房紧张得近乎手足抽搐的慌乱模样,不忍再多看,连忙遣他退下。相伴数十年,她比叶丞相更懂流萤的性子:这孩子素来温顺不爱争执,可若是极致安静、看似认命,便是心里主意最笃定的时候。眼下的安分退让,全是假象,她早已铁了心要逃婚,这桩天降赐婚,看似板上钉钉,实则绝无顺遂落地的可能。
***
金陵东郊,小孤山。
此山不高不险,山势平缓舒展,无巍峨险峻之态,却胜在景致清幽、灵气氤氲,与金陵城内的喧嚣浮躁截然不同。山间草木葱茏,青石小径蜿蜒曲折,山脚下一汪清泉澄澈见底,流水潺潺,清风穿林簌簌作响,是城中难得的清净之地,也是流萤从小到大最偏爱、最解压的散心去处。
山顶坐落着一座雅致清幽的独栋府邸,便是她那位隐世师傅的居所。世人皆传,小孤山隐居高士身怀绝世武学、通天智谋,是神秘莫测的世外高人。
可在流萤多年的亲身体验里,自家师傅高不高深、本领强不强无从考证,唯独本性被她摸得透透的:这位人人追捧的高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传道授业、指点迷津,而是坑徒占便宜、摸鱼享清闲,妥妥的江湖闲散懒人,薅自家徒弟的好处更是从不手软。
别人家师徒,师傅倾囊相授、百般庇护、事事偏袒,徒弟受尽偏爱兜底;唯独她这一门,师徒情谊全靠烤鸭投喂强行维系,堪称江湖最功利师徒,没有之一。每次上山求教、小住,必先被师傅花式搜刮,不带上好处、不投喂到位,半点有用的指点都别想拿到,更别想换片刻安宁。
奈何她身为丞相之女,身份拘束重重,不能像寻常江湖弟子那般肆意闯荡山河、结伴修行,只能独自往返于相府与小孤山之间,孤身学艺、无人照拂。她从未体会过师门庇护、师兄师姐帮扶的温暖,也不知别家师傅护徒疼徒是何种模样。
她唯一刻入骨髓的认知便是:想上山求对策、问解惑、寻清净,必先遵守师傅的奇葩规矩——横跨大半个金陵,去西城门买 一只热腾腾的烤鸭投喂,方能换一日安稳相处。
流萤常年暗自吐槽费解:东城与西城两家烤鸭店,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分家营生,食材、配方、火候一模一样,入口味道毫无差别,根本分不出优劣。她实在想不通,师傅为何偏执至此,非要折腾徒弟横跨全城,只吃西城那一家。
年少时的她天真老实,曾认认真真上门请教缘由,满心想着找个两全之法,省得自己日日奔波劳累。
彼时她师傅正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倚在竹椅上剔牙,姿态散漫慵懒,张口就是一套煞有介事的歪理,一本正经忽悠懵懂小徒弟:“西城是长兄掌店,得你师祖亲手真传,卤汤醇厚、火候老道,风味最是正宗;东城次子学艺不精、偷工减料,味道差了大半底蕴,岂能相提并论?”
一套条理清晰的歪理,成功哄得年少流萤深信不疑,老老实实跑了数年西城。直到后来她常年偷懒,次次买东城烤鸭上山投喂,师傅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从头到尾没察觉半点异样,她才彻底看透这位高人的真面目。
从此流萤将这个秘密死死藏在心底,暗自偷笑多年,还暗暗发誓终身不揭穿。她太了解自家师傅,极好面子又抠门贪婪,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年年被徒弟糊弄,吃的全是“水货正宗烤鸭”,往后绝对会变本加厉压榨她,到时候怕是要双份烤鸭才能换一句指点,妥妥得不偿失。
***
今日心绪烦闷,流萤骑着温顺通灵的玲珑,慢悠悠穿行在金陵街巷。原本习惯性想偷懒去东城买烤鸭省些脚力,可心念忽然一动,索性调转马头直奔西城,打算今日迁就一回师傅的古怪执念。
谁知她刚在西城烤鸭店门口驻足,尚未开口,店内老板猛地抬头撞见一身俊朗男装的她,瞬间瞳孔骤缩,像是撞见了天大的贵人,吓得浑身一僵,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往后院狂奔,速度快得离谱,看得流萤满脸茫然、一头雾水。
没等她琢磨明白缘由,那老板又满头大汗、急匆匆飞速折返,脸上的慌张尽数褪去,换上一副极尽谄媚的灿烂笑容,弯腰九十度躬身,恭敬得近乎卑微:“叶小姐!不不不——叶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快请进!今日想吃几只烤鸭,小店即刻加急备好!”
这刻意讨好的夸张模样,看得流萤后脊背阵阵发麻,浑身不自在,只想速速买完速速脱身,一刻都不愿多留。
“一只,麻利些。”她语气清淡简洁,懒得多言半句。
“好嘞!贵客稍等!精品烤鸭一只,即刻出炉!”老板高声招呼伙计,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流萤抬手展开折扇,缓缓扇动凉风,本想借此平复心头烦闷,静待片刻便上山寻师傅谋划逃婚对策。
不料下一秒,老板猛地一拍大腿,爆出一声响彻整条街巷的尖叫,引得路人尽数驻足围观:“啊啊啊啊——恭喜叶公子!贺喜叶公子!您今日鸿运当头!恰好是本店开业千日第一千位幸运贵客!即日起您便是小店至尊贵宾,往后登门消费,永久买一送一,终身有效!”
凭空天降鸿运,属实是躺赢中奖。
流萤眼底瞬间亮起一抹亮色,心头窃喜不止,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往后每次上山投喂坑徒师傅,都能稳稳省下一半银钱,就算多跑半座城的路也值了,这下算是彻底解锁长久省钱福利,妥妥血赚。
她这边满心欢喜地盘算着省钱大计,美滋滋不已,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将军府内,有人比她更欣喜、更笃定。
将军府肃穆厅堂之中,镇远大将军烛冷听完烤鸭店老板娘的实时密报,常年覆着寒霜、毫无波澜的冷峻眉眼间,难得漾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
他端坐上位,指尖轻叩桌案,心底沉稳笃定。
守株待妻大计,第一步,圆满落地,稳稳成功。他眸底藏着细碎笑意,静待后续,势必要将这桩天赐良缘稳稳落实,抱得良人归。
***
烛冷,大姜王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镇远大将军,是朝堂与民间公认的绝世良将。
世人皆知如今的他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冽逼人、杀伐果断、威震边疆,却极少有人知晓,七年前的烛冷,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温润清雅的文弱书生。
七年边疆苦寒,黄沙漫野、刀光剑影、百战浴血,硬生生将一介执笔读书的温润书生,淬炼成了披甲上阵、镇守家国的铁血名将。七年戎马风霜刻入骨血,洗尽青涩稚嫩,他从最底层小兵步步为营、浴血厮杀,一路披荆斩棘登顶大将军之位,战功赫赫、权柄深重,深得圣心眷顾,是整个大姜最耀眼的少年将军。
如今他大胜归京、凯旋归来,瞬间登顶金陵所有闺阁少女的心头,成了人人追捧的梦中良人、人间白月光。无数世家贵女暗自倾慕、芳心暗许,日日盼着得他垂青,嫁入将军府,伴此良人余生。
一城少女皆心心念念、求而不得、日日痴盼,唯独流萤一人,满心抗拒、百般抵触,半点不稀罕这份人人艳羡的天赐良缘。她日日苦思冥想、四处盘算,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推翻赐婚,逃离束缚,守住自己的自由人生。
世人趋之若鹜的盖世良人、顶级良缘,于她而言,不过是困住自由、禁锢余生的冰冷枷锁,是彻底打碎她随性人生的桎梏。她半生求自在、半生恋逍遥,绝不可能为一场捆绑式的政治婚姻,妥协自己的一辈子。
一边是满城少女梦碎神伤、求嫁无门;一边是正主本人百般抗拒、一心毁婚。
这场万众艳羡的帝王赐婚,从一开始,便注定跌宕起伏、绝不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