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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还人师上任(二) ...

  •   一片剧痛和混乱里,师冶冲进来,把几乎要跌下床的丁零扶了起来。他的到来好像一盏光忽然点亮黑暗,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明亮。丁零被平放在床上,师冶摊开左手,掌心微微发亮。他抬手按住丁零额头,俯下身叫他:“丁零,丁零?”

      丁零的气息破碎而凌乱,语不成调,恐惧地抓住师冶的手臂:“师冶,我,我……”

      “别怕,慢慢说。”师冶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丁零双眼失去焦点。那具裹着白布的尸体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再一次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可这次白布掀开,不是他的脸,是另一张带血的、苍老的脸。

      丁零一呆,脑海中“嗡”地一声,如同忽然间被切断了所有电源。

      他看到一处开阔的荒野,天高云淡,空气里满是干燥的青草的味道。一座陈旧的房子伫立在拆迁过半的废墟中,沈胜平一瘸一拐地推着三轮车出来,车上放着一把铁锨。他前几年就不再拾荒了,年纪大了,没有力气了。所以只能小范围地在周边转转,耙些碎木头、废纸回家来,攒到冬天烧暖气。

      沈胜平走了两步,忽然就开始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凶,整个背都佝偻下去。丁零看到自己坐在一个建筑工地的外沿马路边上,靠着一棵树在烈日之下闭目养神。马路对面一群放学的高中生结伴走过去,他们其中的一个男孩儿忽然停下来,远远地望着他,目光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那人穿过马路,朝他走过来。他在丁零面前蹲下,礼貌问道:“你好,你是在这里工作吗?”

      他有些疑惑地抬头看过去,对方笑笑,说:“别介意,我只是好奇。我叫聂言,你呢?”

      他看看对方伸过来地手,抬手握住:“我叫沈零。”

      “沈零。”沈胜平在昏黄的灯下戴着老花镜,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在作业本上写下这两个字,满意地笑起来:“字写得真好,比爷爷写得好多了。”

      眼泪把头顶的光晕染成一团刺目游荡的海洋,巨大的痛苦和孤独从天而降将,将他整个人笼罩。泪眼模糊里,他感觉到自己用力抓着师冶的手。两人手掌相贴之处黏腻潮湿,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师冶低头看着他,说:“闭上眼睛。”

      丁零听话地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到耳边,浸湿了枕头。他迷迷糊糊中想,怎么会这么痛苦,好像比死掉还痛苦。是不是他已经死了,只是自己没有发现?如果他已经死了,那现在又是什么?梦里又是什么?

      他感觉师冶在头顶处用力按了一下,随即他便陷入了黑暗。

      错杂无章的梦里,丁零不时觉得自己醒了,不时又觉得自己好像走出了家门。他周身又冷又热,时而如同被放在火炉之上炙烤,时而又像被投入冰湖,一路向下坠落深不见底。许多面容在眼前不停交换,一会儿是自己,一会是聂言,一会是爷爷。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在疼,他在梦里好像呻吟出声,有人把一块毛巾轻放在他的额头上,柔软的触感让人安心,他终于不再焦灼,渐渐真正地睡着了。

      他也不知道一觉睡了多久。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是黄昏,恍若隔世,整个房子里都飘满温暖的香味。两只鸟在探进院子的那几枝香椿上叽叽喳喳,声音隐约可闻。

      丁零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屋顶,看了很久,分不清自己是否依然在梦里。他觉得从身到心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蜕掉了一层皮,睡着前的记忆清晰地在眼前流淌,但很奇怪的,他心里异常平静。

      师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碗:“醒了?烧已经退了,可以吃点东西了。”

      丁零脸色苍白,身体因为高烧疲劳又轻松,一点力气都没有。师冶扶着他帮他坐起来,吹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可丁零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师冶说:“先吃饭,吃完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丁零还是不为所动,师冶叹了口气,把碗放下:“我熬了四个小时,一步都不敢离开,怕你没胃口,特意把陈皮切得比丝还细……”

      丁零沉默了一会,自己无力地端起了碗。

      师冶看着他明明食不知味,但还是吃了小半碗,表情很满意,又倒了杯温水过来,让他多喝几口。看他喝完,主动开口:“你见到你师父了?”

      丁零动作一滞,想起梦里那个中年男人。他从来没见过对方,却在梦里清楚地知道那是他的师父,并且对他有一种本能的依赖感。

      他说自己身上有他的一部分,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想到此,丁零下意识去看自己手掌。他惊讶地发现,那道迟迟难以结痂的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愈合,留下一道非常深的印记。他动了动手掌,已经没有任何痛感了,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昏迷前它还在流血。

      丁零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师冶接着说:“你师父名叫丁箱,是当今世上仅存的一位还人师。你是他唯一的弟子,按照规矩,他此刻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想必你也知道,按照规矩,其实你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你,然后救活了你,放了自己的一半元神在你体内,用来稳控你的魂魄,然后帮你改了名字。你现在是新的还人师,但你身体太过虚弱,所以丁箱托我把你藏在他的旧居,暂时不要被别人发现踪迹。”

      是的,按照规矩,他其实已经死了。赵小豹的人往一味堂丢了炸弹,他们全都死了。

      爷爷也死了。

      丁零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明白了那份异样的平静是因为什么。因为没有亲耳听到确认,他连自己的记忆都不愿去相信。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把他抚养长大的爷爷,死了。

      眼泪顺着鼻尖流淌下去,丁零垂着头,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都放弃了。他觉得自己从内至外都垮掉了,全身都因无力无助而无法动弹。师冶伸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你明明已经死了,可是又活了过来,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丁零过了好半晌才迟缓地抬起头来,双眼通红湿润,满脸都是泪水。师冶看着眼前脆弱的少年,手一抬,一块毛巾凭空出现在手里,递给丁零:“你并不是真的‘死了’。你,包括你爷爷,都是被人有目的的所制造出来的意外夺取了寿命。当时时间紧急,丁箱只能把你一个人带出来,你爷爷还在他们手里。”

      丁零怔怔地看着师冶,他的眼泪还在流淌,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话。

      “你仔细想想,”师冶低声说,“在你死之前,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这句提醒像一记针扎,忽然让丁零一个激灵,记忆瞬间回到爆炸发生的那一刻。

      他想起来了,在爆炸停止后,有人走了进来,然后掐死了他。丁零条件反射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他当时没有认出那个人的脸,现在却记起来了,就是出事前被他察觉到在跟踪自己的那个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真的如师冶所说,这是一场有目的人为事故,那赵小豹的手下和这个人,分别在事故的发生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丁零如坠冰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如此危机四伏,而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他却根本浑然不觉。

      他懵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声音哽咽地问:“那,警察……”

      “警察是查不出来的。”师冶摇摇头,“他们只能查到这是因□□纠纷而引发的报复,聂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而你又管了不该管的闲事,所以你们都被牵扯了进来。但是背后真正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这样,包括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人,如果不是你师父,这些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你刚才说他是什么?”丁零的神志逐渐清明,想起刚才师冶说的话。

      “还人师。顾名思义,能够让死去的人复生。可他把你带来这里之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也死了吗?”丁零的神志逐渐清明,意识到这个事实,痛苦和悲伤忽然又涌了上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对一个从未相处过的人产生了类似亲情的挂念。就像他从未见过他,可在梦里看到他第一眼,就下意识地叫他师父一样。

      “没有,他是不会死的。”师冶接过他手里的毛巾:“你爷爷,还有很多人,都在那些人手中。但他救了你之后,损耗太大,现在不知所踪,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所以具体情况,我们还得等你身体全好了,才能从长计议。”

      天气慢慢凉下去。

      丁零手上的伤莫名其妙好了之后,身上的大小伤口也都开始慢慢痊愈。可这只是外在。他每天坐在廊下,一坐就是好半天,一个人沉默着。从前他也每天一个人坐着发呆,可那时他没有记忆,拥有的是新生的懵懂。现在他找回了过去,却也同时失去了它们,变成了一个真正一无所有的人。

      这份孤独感恢胎旷荡,如同空气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从醒来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超出了他的常识和认知。他起先混混沌沌,感受麻木,现在逐渐开始思考,反应能力和感知度也慢慢恢复灵敏。可他依然很难认清自己目前的处境,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太过于陌生。

      他对于自己也很陌生。这副陪伴他十六年的躯体,忽然令他怀疑,是否真的是自己。

      师冶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接受和恢复,倒也没打扰他,偶尔陪他一起安静坐坐。丁零在他的汤粥滋补下倒没有消瘦,但几日来神色黯淡,目光里也空落落的,看起来无比孤寂。师冶有心想哄哄他,于是摊开手在他眼前,说:“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两根手指清脆一弹,指尖忽然腾出火苗。一只通体燃烧的鸟儿在火苗中变幻出形体,振翅绕着两人飞了一圈,停在了丁零的肩头,吓了丁零一跳。却见那火苗丝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的迹象,只感觉到一点宜人的温度,鸟儿低头在他肩上啄了啄,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又飞回了师冶的手指中。

      “这是必方。”师冶解释道,看着丁零吃惊的神情,忽然狡黠地笑了笑:“你不好奇我到底是什么人吗?”

      “你……”丁零迟疑地看着他。他死而复生,尽管不愿承认,可心里差不多已经接受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一个多月他确实觉得师冶身上偶有奇怪的现象,但对方怎么看都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热心且善良,让他想不出,或者不愿去想他还有别的什么身份。

      师冶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我不是人,我是一件法器。”说着,他周身皮肤之下忽然都隐隐现出红光与火焰的纹路。然后他在丁零目瞪口呆之中,原地消失,变身成了一只漂浮在空中的灯笼。

      这只灯笼周身漆黑,身体似乎用金属打制而成,看上去年代已久,但四四方方,小巧玲珑,内里火苗明亮跳跃。师冶的声音从灯笼里传出来:“你这是什么表情?别害怕,我不是吃人的妖怪,要吃早把你吃了。”说着还在空中转了一圈。

      丁零下意识伸手去接,怕灯笼掉下来。师冶在空中左躲右闪:“干嘛!没大没小!你知道我多大岁数了吗!”说着周身一亮,一个转身,重新化成人形落地。他看着丁零还傻呆呆看着他的样子,对他笑了:“以后我就是你的法器,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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