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晓霜花》马克嗡嗡

7、新还人师上任（三） 好久不见啊

　　这句话跟师冶是个灯笼这件事冲击一样大，丁零一愣：“法器？什么？”

　　“你师父把元神给了你，就相当于把法力也一同给了你。你动用法力，当然需要法器，”师冶说，“你现在还没有适应，所以感觉不到。有个人应该快要到了，到时候他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他们在这里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外人，丁零立刻意识到什么：“有人要来？”

　　“是的，因为你需要帮助。没有办法，除了你师父，你现在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师冶叹了口气，“不过你别担心，不管出什么事，至少还有我。我会帮你的。”

　　他目光澄澈坚定，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自丁零醒来后，师冶一直在所有事情上都对他很好，不厌其烦地照料他。他从前没有什么朋友，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这是第一次，有一位同龄人如此陪伴他，站在他身旁，和他面对一切，哪怕现实如此匪夷所思，前路依旧藏在雾里。

　　丁零心头微微发烫，几日以来一直黯淡的目光也燃起了些许光亮：“谢谢你，师冶。”

　　“都说了，别这么见外。”师冶也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肩膀：“我答应过你师父照顾你，你可好好的，别让我太操心。”

　　丁零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连师冶也很少出门了，陪丁零在家里一起等，偶尔出去买买菜和必需品，闲下来就拖着丁零聊天。大部分时间是他漫无目的地零碎叨叨，丁零听着，只有某天午后忽然问师冶，他们现在是在哪里。

　　“我们在骆口城区边上的一个胡同里，以前你师父在这里做生意，生意特别好。不过我在周围做了一个结界，所以从外面看，这里还是没人住的样子，这是为了防止别人找到你。”

　　难怪他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来打扰。丁零又想到什么，问：“我师父是有仇人么？”

　　“不不不，”师冶摇头，“你师父，呃，怎么说……”

　　丁零看他眉头紧皱，迟疑道：“那，我师父他……是，道士？”

　　这是这几天来他能推测出来的唯一解释，他知道道士不是职业，还人师才是，可师冶还是摇头：“不不不……不是的，嗯，怎么说……”

　　丁零十分困惑，因为师冶看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苦思冥想，刚犹豫着要开口，门外忽然一个声音道：“不是道士，因为不被任何教派承认；没有仇人，因为全世界都是他的仇人。”

　　这声音响起的极为突兀，两人都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注意到外面什么时候进来了人，都吓了一跳。师冶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谁？”

　　院子里，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把轮椅上，正在看师冶养的花。大门锁着，没有敲门声，也没有开门声，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这里。

　　轮椅慢慢转过来，上面坐着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男人，眉目温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好久不见，小师冶。”

　　师冶表情有些崩溃：“你怎么进来的？！”

　　“想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他转头看向丁零，继续道：“还人师最早有个别称，是个骂名，叫丧追，意思是哪里有人死，就往哪里去。而不同于炼尸和通阴，还人师所做的，是真正地让死人复活，重新拥有生命。”

　　丁零看着这个陌生人：“如果人能随随便便死而复生，那死亡还有什么意义？”

　　“你说得对。所以被还人师所复活的人，其实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人”。他们拥有生命，但会忘记过往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姓名，同时也会被这世上所有认识过他的人渐渐忘记。而复活一个人，还人师也要付出代价。这代价就是，他让别人多活多少岁，死后就要在黄泉苦海待多少年，直到还清为止，否则无法进入轮回。”

　　丁零一愣：“那我师父复活了我……”

　　“你和那些人的情况有一点不同。”对方微笑道，“你师父找你的时候发现你是被人夺取了寿命，所以其实你并不该死，丁箱复活你，自然也不用承受惩罚。只不过方法有些冒险，请人帮忙，还得罪了人家。所以我猜他现在东躲西藏，是在逃避追债。毕竟此人人品低劣，是极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听他说的话，不但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好像也对丁箱非常了解。丁零不由认真问道：“您是？”

　　对方答：“初次见面，师侄。我叫冉天堂，是你师父的师兄。”

　　丁零：“……”

　　师冶看着丁零：“我说了，你没得选，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冉天堂对师冶的埋汰置若罔闻，对丁零招手：“过来。”

　　他身上有一种文质彬彬的气质，很难忽视，丁零注意到他轮椅扶手旁边还塞着一卷书。如果不是轮椅的存在感太强，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个残疾人。可残疾人能够做到没有声响忽然出现吗？

　　丁零走到他旁边，冉天堂拉过他的左手，仔细端详那道伤疤，然后轻轻抚摸过去。一阵剧烈的灼烧感瞬时从伤口内部翻腾起，丁零忍不住抖了一下，这感觉跟当时梦里一样，手掌下的血液好像忽然活了一般，如果不是皮肤完好无损，丁零几乎都要怀疑它们已经喷涌出来。

　　冉天堂看着他的手，说：“已经没事了。”

　　“可以了？”师冶问。

　　“可以了。”冉天堂点点头。他没有去看一脸茫然地丁零，对师冶说：“把门打开吧。”

　　师冶径直朝门洞走去，冉天堂示意丁零跟上。丁零推着他的轮椅走进阴影里，忽然莫名紧张。他看着师冶打开那把看起来普通的铁锁，将两扇大铁门朝内拉开。

　　门外天光乍然倾泻，争先恐后涌入。

　　一条简简单单的低矮胡同横在门前。明亮的天空之下，丁零掌心的火一路燃烧至手臂、心口，随即他的视线穿透墙壁，一望无际，遥远广阔之处行人街道，河流建筑，一览无遗，通畅无阻。而这之中，形形色色的面孔接踵而过，其中数张苍白不似活人的脸像有感应，于人海中齐齐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丁零猛地后退一步，满头冷汗。

　　冉天堂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看到了吗？你的世界将和从前不再一样。沈零这个人也将不复存在，从今天起，只有丁零。”

　　丁零两只手臂都在无法克制地发抖。他年轻的脸庞上一半阴影，一半日光，横在其上的几道伤疤看上去锋利又残酷，它们宣示着过去十六年的生命终结，他被赋予了二次生命，从此开启了第二段人生。而过往种种，明明还深深盘踞在他的心里，却都要被迫烟消云散。

　　他想起六岁春日的下午，风里裹着砂砾，沈胜平把他举在肩头，去够树上的榆花。破败的拆迁废墟之中，年复一年只有他们还住在那里。可他从未觉得被抛弃，哪怕唯一疼爱他的人与他并没有血缘关系。

　　而现在，他失去了存在的证明，终于成为了一个和世界没有关系的人。

　　丁零闭上眼睛。前尘往事都如同他遭受过的苦难，藏于粼粼目光的哀痛深处。没人记得命运的起点与转折，匆匆岁月也不会刻下任何痕迹。身处其中，却无法跟随时间河流，可奋力追赶，如何分辨选择的道路是对是错？

　　如果他已经不再是自己，那他到底是什么？

　　他察觉到眼泪涌出眼眶，抬手狼狈地擦了擦，下意识低下头，却有些恐惧地不敢再抬眼。冉天堂说：“害怕？”

　　他看到少年通红无助的眼睛，叹了口气，说：“先进来。”

　　他带头进去了里屋，师冶在后面关上门，两人一同跟了进去。师冶好像有些不忍，很难过地看着丁零，冉天堂拿出一张照片，问：“还认得他吗？”

　　那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孩眉眼英俊，面带微笑。丁零怔怔地看着照片，神情有些黯淡：“认得。”

　　这是聂言。事故发生的时候，他也在现场。

　　他们算不上朋友，但总归是故人。丁零过去的十七年生活其实很平淡也很贫瘠，各种意义上都是。他没有太多关系深刻的人，聂言算是一个，他这么年轻优秀，本该有非常好的前程和人生。

　　冉天堂说：“他没有死。”

　　丁零很意外地抬起头，目光微动：“他被救过来了？”

　　他确实隐约记得，当时聂言没有他伤得重，能够活下来也说得通。看来他很幸运。

　　“不。”冉天堂摇摇头：“这个男孩儿身上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并不是单纯的幸免于难。据我所知，事故发生的时候一味堂里一共有四个人，你，你爷爷，一个大夫，还有聂言。你最后一面见到聂言，他是什么样子？”

　　“他当时坐在我对面，全身都是血。他看着我的身后，”丁零顿了一下，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表情很害怕的样子。”

　　他看到的是那些走进来的人，他们好像早有预料般地守在那里，来检查他们是否死亡。

　　“聂言没有死，他当时就在现场消失了。”冉天堂敲了敲轮椅扶手，“被那些人带走了。”

　　丁零有些惊讶：“他被绑架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确定。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这些人跟赵小豹不是一伙的，他们为什么好像早知道会发生事故一样，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师冶问道，“赵小豹知道他们的存在吗？”

　　冉天堂摇头：“赵小豹被抓后，对于和聂言的矛盾供认不讳。他本来想废掉聂言一条腿，但是被丁零无意阻止了，于是转而打算报复他们两个，这是蓄意谋杀，并且有监控证据。如果只是针对丁零，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丁零忽然想起什么：“最后杀……杀掉我的那个人，我见过他。”

　　师冶和冉天堂都望向他，丁零解释道：“事情发生前一天，就是我救了聂言那一天之后，我感觉自己被人跟踪了。当时我以为是赵小豹，但后来发现不是。他长得太普通了，并不像□□，所以我当时觉得有点疑惑，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你救了聂言之后？”师冶皱起眉头，看向冉天堂，“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从赵小豹手里救人，反而会被另一拨人盯上？”

　　冉天堂点点头：“有一个解释，就是丁零无意间的行为涉入的不止是一件事。事故报道中没有任何关于那些人的消息，所以现在最直接的办法，是找到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