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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还人师上任(一) ...

  •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势的原因,进了九月份,骆口的温度骤然降低。上周还是晴朗灿烂的天气,一场秋风之后冷得贴骨,太阳挂在天上也没有什么温度。夏天结束得仓促又匆匆,像是一步直接迈进了初冬。

      北垣胡同的深处,师冶拿着半人高的大笤帚,在努力地把满地厚厚的落叶扫到一起。刷刷的声音无比清脆,边缘泛黄的梧桐叶子一夜之间落了一层,把墙角倚着的一辆生锈的废自行车都盖了起来。扫个差不多了,他也出了一身汗,挽着袖子进门,把笤帚立在大门后面,长舒了口气。

      “丁零!”他大喊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师冶进屋去,穿过客厅推开卧室门。

      果不其然,少年正赤裸着上身坐在床前,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他周身都缠满了绷带,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脸上也有数道凌乱的伤疤,面容瘦削,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在外面叫你,半天没动静,以为你又睡着了。”

      对方闻言,脸上出现几丝茫然和不安,有点抱歉地说:“对不起,没听到。”

      师冶走过去,捡起落在一旁的衬衣披在他肩上,又示意他抬手,拉过他刚才盯着的手掌看了看。掌心里长长一道伤口,几乎切成断掌,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疼还是痒?”

      “疼。”丁零老实道。

      “疼说明快好了。”师冶拍拍他的手心:“中午想吃什么?我出去买菜。”

      丁零摇摇头:“没什么想吃的。”

      “那你在家等着。”师冶把自己的袖子也拉下来,“我十几分钟就回来,厨房炖着汤,待会儿你帮我关一下。”

      丁零点点头,看着师冶穿上外套,戴上防尘口罩走出门去。没一会传来大门上锁的声音,他每次出门都要把大门在外面锁上,尽管他叮嘱过丁零,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丁零走出房间门,院子上方架了七排竹竿,横过头顶,把上方的天空切割成长方形的碎片。他问过师冶这些是什么,师冶说是“阵”,但是现在没什么用。院子被收拾打理得非常干净,一棵香椿高高的从墙外露出头,上面的叶子已经老了。丁零看了一会,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距离他苏醒,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他醒来时就在这个地方。全身多处重伤,并且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全然空白,一动不能动地躺在床上。身边只有一个陌生的男孩儿照顾他,名叫师冶,自称是他的“监护人”。

      师冶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对他很好,也非常细致耐心。他告诉丁零,他是受人之托来照顾他的,委托他的人叫丁箱,是丁零的师父。

      “师父?”丁零十分茫然。

      “对,你的师父。你这条命就是他救的,或者说,你这条命,是他给的。”

      丁零听不懂师冶的话,对自己经历过什么也没有任何印象。他有师父?是做什么的?他又是做什么的?他的家人、朋友呢?

      师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告诉他:“先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会有人告诉你答案的。”

      丁零身上伤口诸多,较为惨重的伤处在他还昏迷之时已经得到妥善处理,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一处断骨都愈合得差不多了。脸上伤口虽然多,但不至于毁了容,并不影响五官和轮廓,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最奇怪的是他左手掌心一道疤痕,粗暴整齐的一整条贯穿整个手掌,像是被人切了一刀,并且一个月过去,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不但不结痂,还每天都疼得丁零注意力无法集中,像是有千万只根须蛰伏在伤口下面,想要顶破皮肤冲出来一样。

      师冶对于这么个奇怪又难缠的伤口倒没表现出意外,但也拿它没办法,只能每天擦药,嘱咐他注意避开水,别让伤口被感染。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懂得却很多,而且喜欢讲话,一天到晚说个不停,两个人住在一起,倒也不会无聊。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水蒸气顶动的声音,丁零站起来,走进东厢房,关了火。师冶炖了一锅胡萝卜牛肉,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炖汤,说是能帮助丁零快点养好身体。丁零又拿了水瓢,去给院子里师冶养的几盆花浇水。他虽然记忆一片空白,但生活常识和身体本能还在,倒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不管做什么都只能用右手,有点不方便。

      他浇完水,师冶也回来了,换了衣服就去做饭。他的手艺很好,不多时整个傍晚的院子里都飘满香味。旁边放着煮好捞出晾着的面,师冶好像特别喜欢做面。丁零进去帮忙,师冶被洋葱熏得一直眨眼睛,说:“今天的菜不好,我挑了半天。你看这个洋葱,都快干成烂橘子了。”

      丁零闻言拿了个洋葱看了看,确实是。师冶又说:“可能是因为换人了。今天是个阿姨,平时卖菜的那个腿脚不太好的老爷爷没来,他的菜比较新鲜。”

      不知道为什么,丁零忽然觉得心剧烈跳动了一下,一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手里的洋葱掉下去了。师冶抬头:“怎么了?”

      丁零愣愣地看着洋葱,他试图去捕捉那个一闪即过的画面,可什么都没抓到。与此同时一阵心悸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都被难以言喻的失落笼罩,巨大的空虚感使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脸被抬起来了,师冶说:“别动。”

      他伸出右手按在丁零心口,一股温暖的气息缓慢度过来,慢慢抚平了他胸膛里翻滚的情绪。

      那种异样的感觉消失了,丁零恢复了平静,没察觉到自己脑门已经渗出了汗。师冶观察着他的表情,有点紧张:“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先前告诉过丁零,随着身体的恢复,他有可能会慢慢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但一个多月来,他一丁点类似的反应都没有。连丁零自己都说不清楚刚才那是什么情况,那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让他慌忙想去追寻,可所有感觉都只有一刹。

      “没事,不要着急。”师冶安慰道:“慢慢来,一点一点会好的。”

      丁零点点头:“谢谢。对不起。”

      “别这么见外,”师冶说,“以后我们还要一起面对很多呢。”

      丁零没多想他话中的意思,低头拾起刚刚滚落的洋葱。他心思已经飘走了,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记忆的缺失在没有头绪的时候并不会带给人什么感受,可一旦手中触碰到一块碎片,渴望窥见全貌的心情便难以抑制。

      吃过晚饭后,丁零精神不振,早早就休息去了。他这阵子经常会动不动就忽然犯困,简单冲了个澡后,师冶帮他换了药,检查了伤口,然后倒了杯牛奶让他喝掉。他对丁零的饮食安排非常认真严格,说不然恢复不好身上会留疤。两人的房间隔着客厅,主屋一共三间卧室,最尽头一间一直空着,不知道是给谁的。

      丁零很快就睡着了。他们居住的地方非常安静,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所以丁零平日都睡得很安稳。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睡着没多久他就开始做梦,梦里混混沌沌的,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丁零在一片浓雾里朝前走,忽然听见有人说:“来这边。”

      一个男人站在前方,手里提着什么,似乎在等他。丁零朝他走过去,逐渐看清对方的脸。他长得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不知为何,丁零心里忽然一阵安定,好像对方身上有某种吸引力,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属。

      丁零下意识开口:“师父。”

      “看来师冶把你照顾得很好。”丁箱看着他点点头,“过来,让我看看。”

      丁零走近他,丁箱拉起他的左手,看了看他手心的伤疤。他伸出手指缓慢地抚过那道伤口,伤口顿时变得滚烫,像是要燃烧起来,又像是周围血液开始沸腾。丁零有些难以忍受地握起手掌,丁箱说:“再坚持一下,很快你会适应它。”

      “这是什么?”丁零问。

      “这是我的一部分。”丁箱看着他的手,“它能稳固你的魂魄和记忆。你已经开始慢慢想起来了,你记住,结束是开始的反面,可有时候结束就是开始。不管真相有多么难以接受,都不要被它所动摇。”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迷茫与困惑无法控制地涌上来,丁零忍不住问:“我到底是谁?”

      丁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他轻声说:“你是沈零。”

      刹那间,好似一道闪电猛然劈过脑海,丁零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画面夹裹着惊叫、哭喊如同潮水一般朝他涌过来,他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看到一片爆炸之后的事故现场,几个护士抬起了地上一个人,那人周身瘫软,脸上都是血。他们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用白布盖住了他的脸。

      那是他的脸。

      丁零猛然惊醒,他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伏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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