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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非意外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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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骆口。
沈零扶着沈胜平从车上下来,说:“爷爷,我们到了。”
沈胜平一直在咳嗽,咳嗽了一路。他年轻时在铁路上压坏了一只脚,所以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得也很慢。他眯缝着眼抬头看了看一味堂的招牌,有些犹豫:“零儿,这里会不会很贵啊?不然咱别看了,我觉得这几天好多了。”
“爷爷,我已经跟卢大夫说好了,他答应给你好好看看的,不用担心。”沈零扶着沈胜平上台阶。十六岁的少年目光沉静有神,身材修长,尽管年纪不大,身上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可靠稳重。
沈胜平两年前开始患上了咳嗽的毛病,看过很多医生都看不好,有说是肺的问题,也有说是脾的问题,换过很多地方,各种药都试过也没什么效果,常常咳嗽得整晚睡不着。他现在年纪上来了,被疾病拖累着精神也容易差,沈零之前就想,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带爷爷来这里看看。他现在在一味堂当学徒,负责抓药和一些杂活,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能学学手艺,比之前在工地推砖卖体力好多了。
沈胜平在门外咳了好一会,稍微平复了才被沈零搀扶着慢慢朝里走。两人推开门,卢大夫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和蔼笑道:“沈零来了。这是爷爷吗?”说着站起来来扶。
卢大夫六十出头,是一味堂的坐馆中医,为人非常和善。沈胜平和他互相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卢大夫说:“沈零,去给爷爷倒杯水。”
沈胜平说:“沈零在这里上班,要谢谢老先生的关照。他有哪里做的不好,您尽管教导。”
“没有不好,都好。”卢大夫笑吟吟地,“沈零懂事又麻利,你教育的好,向馆长都夸,说小少爷误打误撞,给我们找了个好苗子。”
卢大夫口中的小少爷是这家医馆主人家的儿子,名叫聂言,现在在读高中。沈零之前在工地干活休息时被放学的聂言看到,对方路过时问他,想不想换个工作。
聂言看起来就是那种家境很好的男孩子,优越又很得体,气度谈吐都比同龄人成熟礼貌不少。他所他家医馆在招工,觉得沈零很合适,问他愿不愿意。沈胜平对此很是感激,觉得孙子遇到了贵人,一直叮嘱沈零要好好感谢聂言,向他学习。但两人其实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交集,聂言不经常来这里,只有偶尔司机有事情或者需要午休才会来医馆休息一下,他再见到沈零也一直保持着客气疏远、点到即止的态度,似乎把沈零带进医馆只是他良好教养带来的善意所驱,也仅此而已。
沈零没有上过学。他是个孤儿,一岁的时候被沈胜平捡回家,沈胜平给了他生命,没有能力给他更多。然而贫瘠苦难的身世没有令他堕落,反而给了少年一颗坚定沉稳的心,对于意料之外的得到懂得珍惜并保持距离。对于他来说,聂言帮助了他,无论如何,都应该记在心里,哪怕对方并不需要。
他倒了水,看卢大夫已经跟爷爷聊了起来,于是去后面的库房整理药材。
刚入夏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沈零把早晨来的药材分类入柜,清扫了卫生,又翻出向馆长之前交代需要晾晒的一些药草,打开窗户,踩着窗棂翻到外面。药房外面是个小后院的屋顶,专供一味堂晾晒药草。他把药草平铺在阳光较为充足的地方,随手抓了两把看看成色,正低着头,忽然感觉到异样,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右方。
那里是一排低矮的房顶,不知谁家院子里一棵柳树冒出头来,丝丝绦绦在风里摆动。这个高度上,目之所及,只有他一个人。
看了几眼,沈零继续翻动手下的药草。没过几秒钟,那种被人盯着的异样感再次出现,沈零猛地转头,看到几米外的马路上一个人影迅速闪过。他直起身子,捕捉到一点影子,是个身材样貌都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不是他的错觉。实际上从昨天开始,他一直都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近期有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内心不是没有准备。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觉悟,是因为昨天下午,他在一个杂乱的小巷子里救了聂言。
聂言身上穿着校服,领子被人拽得松松散散,满鼻子血的被一个光头文身的男人从一个不起眼的棋牌室扔了出来。男人还要揍他,被沈零上前挡了一下,没想到从棋牌室里瞬间涌出来一群壮汉,两个人拉扯着逃跑,跑出去好几条街才彻底甩脱。
聂言气喘吁吁地告诉沈零,那个人是当地一个□□头头,叫赵小豹。他并没说自己怎么会跟这些人扯上关系,或者说得罪了他们,他鼻子被打得那一拳很重,整个鼻梁都肿胀起来,惨不忍睹,这导致他整个人心情很恶劣,说话也没好气。临走的时候还叮嘱沈零,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就当没见过他。聂言没有回家,找了间酒店开了个房间,而就是跟他分开之后,沈零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但那些人是□□,这个人看起来,好像跟□□没什么关系。
沈零虽然觉得疑惑,但也只是留了个心,没过多在意,收拾完药草就回到药房,随手把窗户留了条缝。这个季节容易下雨,而且下起来很急,让人不得不防备。前厅的聊天声渐渐歇了,只剩下爷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应该是卢大夫在诊脉。临街的店门忽然被推开,聂言进来了。
他应该是中午刚放学,鼻子上还贴着创可贴,脚步很急,莫名地神情紧张,一脑门的汗。他看到沈零站在药房门口,匆匆走过去:“赵小豹的人好像在跟我,我从后门出去,你去把门窗都锁上,别让他们来闹事。”说着就要越过他往后走。
就在聂言刚刚经过沈零肩侧,医馆大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撞开,四人都吓了一跳。接着一团夹裹着烟雾的东西被猛地扔进来,一个穿着黑夹克戴墨镜口罩的男人骑着摩托车飞速离开。
几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忽然响起。沈零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猛然推开,身体像一袋棉花一样重重地砸上许多东西,却没有任何感觉。无数物品裹着白灰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盖在下面,他耳中隐隐听到了爷爷喊他名字的声音,只是短短一瞬,下一瞬他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只过了几秒,沈零被铺天盖地的剧痛强行拉回意识。他努力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光和红色斑点。坍塌好像已经结束了,混杂而模糊地视线里,他看到聂言满身是血的半靠在一截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表情惊恐地看着他的方向,却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身后。
沈零听到头顶传来碎砖块被踩踏的声音,几双脚从他头顶方向走下来,其中一个人在他面前蹲下,凑上来观察他的脸。沈零看着他的脸,觉得好像有些熟悉,但他大脑已经无法思考。
这张熟悉的脸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接着一阵窒息感忽然将他笼罩,这个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肺部的痉挛使得他受到重创的躯体条件反射地挣扎了几下,但很快,沈零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救护车的声音和外围的惊叫开始像潮水一般涌入。
十六岁的男孩儿躺在废墟之中,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