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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蜻(中) 成海底有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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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海底有处幽暗的洞穴,里面沉积着半人高的淤泥,此时洞内泥沙翻滚,翻搅得整个洞穴一片混浊。
良久,泥沙逐渐沉淀下去,一只一尺长的竹蛏从中钻出,两壳一张,吐出一颗拳头大的透明珠子来。
“成了!”阿蜻化出人形,握住那颗珠子,声音虚弱却万分惊喜,“我可以产珠了。我可以产珠了,夫君。”
“竟当真成了?”阿蛮听到动静,进到洞中来看。
“阿蛮,你看。”阿蜻不无激动地将珠子递给她看,眼角透出一点湿润来,“我可以救娘了。”说着,撑起虚弱的身子,挣扎着站起来,“我要回家去。”
“你不要命了?”阿蛮按住阿蜻的动作,冲她吼道,“你用了一半的修为纳化了内丹,又这般折腾着产出一颗珍珠来,你道你还有多少能耐?况且你觉得他还想见你么?”
最后一句话令阿蜻瞬间沉静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珍珠,脑中浮现出那日他抱着染血的兮兮驱赶她的情景。
“不要让我再见你,走。”
他从来说话都是温温和和的,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冷淡的语气,冰寒刺骨,比法师的刺她的利剑更伤人。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找他,她想见他,想告诉他兮兮不是她杀的。
见阿蜻从低落的情绪中又恢复过来,阿蛮甚是恨铁不成钢,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珠子,忿忿道:“我替你给他,你给我好好歇着。”
“你别……”阿蜻缓了口气,“别吓着他……”
阿蛮哼了一声,便隐出了洞外。
对阿蛮的信任,令她放下心来,一放松就觉得全身气力被抽干,霎那间没了精力,趴倒在泥沙之中,激起淤泥滚滚。她望着洞口,忆起往日的甜蜜及近来的酸楚。
两个月前,成海海皇被法师设计所捕,引得整个成海妖心惶惶。不出几日,成海中大量软壳类妖精失踪,紧接着不久凡间便不断出现价值不菲的血珍珠。此珍珠色泽如血,晶莹剔透,磨粉食之,有病可自愈,无病可养颜,乃至延年益寿。血珍珠在大富大贵人家可谓是供不应求,一掷千金也未必有货。
一开始听闻血珍珠之功效,阿蜻并未作联想,她只道若能取得一颗,苏母的病也许就可以痊愈了。但是穷尽苏过一生,也买不了一颗血珍珠。阿蜻虽可以以妖力点石成金,但这般作为必定引来法师的注意。
黄府是售卖血珍珠的源头,因而阿蜻偷偷潜了进去,为了知晓血珍珠是何物所造。若依凭自身修为造物,便能掩人耳目,不为他人所知。
只是一踏入黄府,阿蜻就感知到浓重的血腥气以及压抑的妖气,其中甚至有诸多她熟悉的妖气。凭着气味前行,行不多远,到了一处宅院,院外墙上贴着道符,阿蜻无法靠近。
正为难之际,一股力量自墙内冲出,震碎了符咒,跟着一阵疾风而过,几只小蚌精摔出门来,倒成一团。
“你们逃得掉么?”轻蔑的声音落地,随之一道金光劈向地上的几只小蚌精。
阿蜻只来得及抱起一只再行躲开那道光芒,站定后回头,但见海皇费力撑起一道结界挡住了袭击。
“带他们快走!”海皇对阿蜻道。
“呵呵……”法师信步踏出门来,凛然的目光对上阿蜻,而后转向海皇,道,“今日我先取你内丹,再杀这几只妖精。”
阿蜻上前扶住海皇,示意那几只小蚌精先走,后质问道:“你身为法师,为何违背人妖共处条约,残害我妖族?”
“谁要你们的命值钱呢!”法师露出贪婪的目光。
海皇施展的结界越来越弱,几乎快一击即碎,他低声对阿蜻道:“等等快逃,你能逃多远是多远,别回头。内丹绝不能让他拿到。”
阿蜻还没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就被海皇一掌击在胸口,只见那处一热,光芒隐入其间。
“找死!”法师见状暴怒,施法震碎了结界,直击海皇。
“走!”海皇顺手一把推开阿蜻,回身提起全身修为施下大术法抵御法师。
阿蜻明白海皇打算与法师同归于尽,也明白此刻的海皇拼尽修为也未必敌得过法师,更加明白身怀内丹的自己必须逃出法师的魔爪。
只是……
夫君若是回家没见到自己,定会担心的。
本已到成海的岸边,阿蜻还是拗不过心里的担忧,决心折返回家告别。
只是这一回去,却是令阿蜻悔不当初。
回家后,阿蜻照常给苏母熬了药,做好晚饭等苏过归来。一切无丝毫异样,像她今日从未到过黄府一般。
饭后,阿蜻正打算编排离家的理由时,她的胸口突然抽痛,一股热气自体内升腾而起,烫至全身。这是内丹的纳化,它在阿蜻体内太久,开始融入阿蜻的身体。
苏过见她面色不对,唇际发白,额头汗水涔涔,担心道:“你身子不舒服?”
“夫君,我……”阿蜻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她怕惊扰到苏母,匆匆跑到院外。霎那间,压抑的内丹爆发起来,在阿蜻体内横冲直撞,疼得阿蜻抽搐在地,甚至现了原形。
谁知偏巧天意弄人,林兮兮恰恰此时登门来送瓜果,阿蜻现形的场景尽数落入她眼中。
“妖……妖精!”林兮兮抖着声道。
这次的纳化时间较短,不过片刻,阿蜻已恢复了人形,她俯在地上不住喘息。
苏过上前拦腰抱起阿蜻,让她埋入怀中,避开林兮兮的视线,转身朝屋内走去。
看到他的举动,林兮兮试探道:“阿过?”
“兮兮,等会儿我同你解释。”
一进屋,阿蜻便抓紧苏过的衣袖,巴巴地望着他:“夫君,我要离开几日了。”
他点头轻“嗯”了一声,将阿蜻放到床沿后,道:“今夜好好歇一歇,明日再走。”
“林兮兮那里?”阿蜻迟疑道。
苏过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前发:“兮兮是个懂事的好姑娘,解释清楚便好,别担心。”
知晓他在安慰自己,可听到林兮兮在他心中的地位,阿蜻难免心中泛酸,她低下头委屈道:“我会好想你的。”
“你说什么?”他似没听清般,低头附在她耳际柔声道,“傻姑娘。”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令阿蜻忘了任何恐惧和烦恼。
夜间,阿蜻感到了胸口的灼热,比之前更甚,她忍着剧痛跑出门,之后便只能翻滚在地上,意识也渐渐涣散。在失去意识前,她看见一个人向她这边走来。
阿蜻再度清醒时,听到了房屋横梁坍塌的巨响,这声音惊醒了附近的百姓,纷纷起身出门来瞧。她心知不能待在此地,立刻要走,却发现身处的这间破木屋被下了结界。
结界外,法师衣着凌乱,似历经了一番苦战,此刻他以剑指地,撑住身形。虽是如此疲态,但他眼中贪婪的神情却令阿蜻无法忽视。
身体因纳化内丹耗费了太多精力,阿蜻暂时无法冲破结界,只能眼看着四周渔民渐渐聚拢在此处,心底不可避免地升腾起恐惧的心情。
法师一脸诡谲的表情对着阿蜻,挡在人群前:“这妖精凶恶暴戾,法力极其深厚,贫道与她战了一夜,方将她困住,你们切莫接近,以防被害。”
一时间,众人惊恐,纷纷退避。
“道长说内人是妖精,此话何解?”
苏过拨开人群,缓缓上前,阿蜻见到他的一刹那,一下从方才的无措中安定下来。
“夫君。”阿蜻唤道。
苏过伸出手想安抚阿蜻,但结界隔在其间,无法触碰,他放下手,转身面对法师,继续质问:“内人嫁与我一载,体贴入微,从未伤害我母子,又怎会是妖精?她若真如道长说得这般凶残,我岂有命站在此处?”
此时渔民中有认出阿蜻的人来:“这不是苏家的小媳妇么?”
“是不是弄错了?”也有人这样质疑。
面对质疑声,法师神色轻蔑:“凡夫俗子,为妖所惑。”
此时,废墟之中传出微弱的呻/吟声,阿蜻回过头去,发现坍塌的瓦砾之下压着一个人。那人奋力挣扎出一只手来,纤细的手上血迹斑驳,异常狰狞。阿蜻赶紧过去为他清理了周围的障碍,至于压着的横梁,在众目睽睽之下因无法施法而暂时作罢。
搬开掩埋的瓦砾细木后,露出的脸赫然是林兮兮。
“你怎会……”阿蜻犹豫,昨晚上被她护着挡住法师袭击的情景瞬间回笼。
此时的林兮兮神志昏迷,凭着一点求生之意伸出的手颓然垂下。
阿蜻十分明白这样下去林兮兮是撑不了多久的。她回头望了眼苏过,见到他担忧的眼神,心下复杂。
好想一直陪着你。
好想好想……
阿蜻抓在横梁木上的手收紧,她决绝地回过头来。经过两次纳化,她已然能催动体内的内丹,海皇修为深厚,内丹法力自然不可小觑,只见阿蜻轻轻抬手,一击竟将横梁摔向结界。结界为法师法力所系,法师此刻法力不济,竟被那一击给漏了破绽。
见有机可乘,阿蜻立刻调动法力,施了术法激荡起四周的气息,微风旋转,渐渐变成了旋风,震开了瓦砾,一并震碎了结界。
她的举动令在场的渔民不自觉地退后数尺,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甚至有人叫嚷着要法师立即收了她。
“大家毋需害怕,妖精今日受伤不小,贫道尚能护你们周全。”法师起术想重置结界。
此时,苏过大步匆匆上前,阿蜻见他过来,刚要提醒他当心,怎料他竟无视自己,一脸漠然地越过她,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林兮兮。
“夫君?”阿蜻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间似变了个人。
“是你伤了兮兮。”苏过背对着她,冷着声道,“是你伤的她是不是?”
“不……”她刚要开口,便被打断。
“你我夫妻一场……”苏过似咬着牙般,语气中一阵寒意透骨,“我不想再见你,走。”
“夫……”
一块石头打在阿蜻腿上,石头不大,腿也并未被打伤,但那碰撞处竟牵连到心中最深处,钻心的疼。
“走。”苏过再次抓起一块石头在手中。
阿蜻瞧着他狠决的背影,心中的委屈与嫉妒交杂起来,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选择了离开。
他也认为是她伤的兮兮。
他不信她了。
他不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