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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蜻(上) 破旧的案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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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案台上摆着两盏龙凤蜡烛,摇曳的烛火映照着狭小的喜房,一览无余的石屋内除了那张旧案台外,只一张铺着红色床单的木床。
阿蜻坐在简陋的喜床上,侧耳听着门外道谢的声音,内心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无法抑制的喜悦。
她……嫁人了。
嫁给他了。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阿蜻一把扯下遮住视线的红盖头,笑容灿烂地望着怔愣在门口的男子,声音带点羞怯却又难掩喜悦地低声唤道:“夫君。”
听到她的呼唤,苏过回过神来,轻“嗯”了一声,方才踏进房内。他取过阿蜻手中的红盖头,重新盖在她头上。
“夫君?”阿蜻不明所以。
“那日我救你,并非图你回报,你大可不必……以身相许。”
阿蜻双手抚上盖头,刚想扯下,却被苏过抬手止住。
“你救我一命,我便要报恩的。”阿蜻道。
“你愿救我娘,对我已是天大的恩情。”
“那你娶我,我可以报恩,你也可还我恩,不是两得?”阿蜻强词夺理道。
“……”苏过一时无言,低叹了口气,方才温柔地撩起红盖头,恰逢阿蜻一抬眼,眼内光彩熠熠,令他心中莫名一动,下一刻又立马转开眼, “即是如此,便随你愿吧!”
适时隔壁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渐渐地趋于撕心裂肺的程度,阿蜻霍然站起身来,却被苏过止了动作。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我娘。”说罢,已没了身影。
一阵微风抚过,吹得烛火左右摇晃。
阿蜻看着倒映在墙上的两只大钳子,又听了听隔壁的声音,料想苏过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才开口道:“阿蛮,我知道是你。”
案台旁化出一个玄衣少女来,她双颊鼓鼓,很是愤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报……报恩。”阿蜻略显心虚。
“我道你报恩是给他娘治病来着,还给了你一袋上好的珍珠。你倒好,竟是以身相许来报恩,凡间的话本子看多了么?”阿蛮愤懑难当,“你瞧了那么多,也该知道妖与人从来都是悲剧。他若是知晓你是妖,定会叫道士……”
“你轻点声。”阿蜻截断她的话,低声道,“他知道的。”
“啊?”
“他知道。”阿蜻重复道。
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妖了。
那时她被法师烧成重伤,现了原形,恰好落在苏家门口,奄奄一息之时,是他救了她,将养了她三日。虽然他能做的只是给她一口蓄水的大缸,每日替她换下水,但这般状态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调息。
见到他时,她还以为自己要被熬成汤汁了,又或是被圈养围观,毕竟她真身是一只一尺大的竹蛏,世上罕见。
没想到他仅仅只养着她,到第三日一早便放她进了成海。
回了成海后,阿蜻时时会想起他来,偶尔便会上岸来瞧瞧他在做什么。
这月余间,她知晓了他的孝顺,因为他娘的病而家徒四壁,也因此放弃了多年的学业。他每日卯时出海打鱼,捕点小鱼小虾过活,此外出海为的是寻找上好的珍珠,可磨成粉做药引。气运好时尚能得到一颗,但大多空手而归。不忍见他愁眉之态,阿蜻便每日从阿蛮那里蹭上两颗,偷偷混入海蛤中。
时日一长,苏过自然发现异常,但他瞧不见阿蜻,也不能说什么。
阿蜻原本就是打算这么报恩,怎料他娘病情忽然加重。屋漏偏逢连夜雨,又被告知他的青梅竹马林兮兮要嫁给他人。
那晚看着苏过一夜辗转反侧,想起林母处处暗讽他,尖酸刻薄的模样,阿蜻心里像有泥沙入了腹中,不是滋味。
这般善心孝顺的人怎么就成了癞□□呢?穷困潦倒又如何?别人不愿意嫁他,那自己嫁他!
“当真只是为他出气?”听完她的理由,阿蛮将信将疑。
阿蜻垂下眼点头应了一声:“阿蛮,我有分寸的,等他娘的病好了,我就回去。”
“阿蜻……我是怕你……”阿蛮欲言又止,顿了片刻,无奈道,“罢了。凡人终归数十载寿命,也用不了多少时日,期间你莫露馅才是。”
言罢,阿蛮隐身而去,同时门外响起一些动静,紧接着苏过推门而入。
“你娘如何了?要不要我去看看?”阿蜻冲到他眼前问道。
“娘吃了药已经歇下,不碍事。”苏过越过她,解下外衣放在长椅上,坐在床沿时却不知该如何动作。
阿蜻倒是主动,与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话本子里成亲洞房的事来,二话不说,解了外衣和鞋袜,跳上床来,将苏过拉躺在床上,一把扯过棉被盖上两人身上,而后阿蜻忽然像抽风似的四肢乱颤,震动得床板咿呀作响,不仅如此,还特别矫揉造作地咯咯笑。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惊得苏过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侧过身,抓住阿蜻不住挥舞的手腕,待她停下动作后问道:“你在做什么?”
“洞房呀!”
“……”苏过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接着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被窝里,他的热气喷在脸上,阿蜻觉得半个身躯都软化了,有点动弹不得,傻傻地盯着他好看的笑颜。
半晌,苏过才缓过气来,抬手轻扣了下她的额头道:“洞房不是这样的。”
“啊?可话本子上写的就是夫妻躺在床上,床板吱呀震动,还伴着银铃般的嬉笑声呢!”阿蜻道。
苏过笑而不语,起身为她掖好了凌乱的被角,重新躺下后,阖上双目道:“那些话本子不要多看。夜深了,睡吧!”
阿蜻看着他温秀的侧颜,第一次离他这般近,内心有股摸他脸的冲动,但最终抚上了被他敲过的额头,那里温温热热的,像是仍有他的温度残余。
她知道他不是真心娶她,只因她以医治他娘为借口,他不得不同意。但能嫁他,她是非常欣喜的,比修炼出人形时还要喜悦百倍。
成亲之后的日子,阿蜻尽力地学做一个凡人/妻子。她学做羹汤,学织布女红,跟其他织娘一起道听途说。待苏过晚间回来时,一五一十地将听到的故事一字不漏地说与他听,时而配上夸张的动作语气,逗得苏母是合不拢嘴。
苏母为人和善,待人本就温煦,阿蜻是以被救的孤女的身份嫁给苏过。苏母心疼她的身世,待阿蜻尤为慈爱。
人与我善,我必善于人。
阿蜻自是由衷以报,磨粉熬药不在话下,时常趁苏母入睡之时,偷偷将点点修为渡给苏母。月余下来,苏母的身子当真好了些许,咳嗽也不再那般频繁。
对此,阿蜻很是欣慰,料想这样半年下去,苏母的病情大抵可以好转起来。
只是珍珠用得太快,阿蛮给的那袋已经见底。阿蜻本想只依靠自身的功力医治苏母,但效果并不如人意。没了珍珠的依托,一旦阿蜻少渡一些修为,苏母的病情便会反复。
阿蜻回了趟成海,搜刮了阿蛮的整个宝库,却只搜出了寥寥几颗珍珠。近来成海不甚太平,法师时常出现捉妖,因而阿蛮不敢随意外出集宝。
收获甚微,阿蜻心里蔫蔫的,怕这几颗珍珠撑不了几天,更怕苏过愁眉不展。
这般担忧着,看着窗外的日头落下,却一直不见他出现在视线中。
他从未晚归。
一阵恐惧侵袭她的心,身为海妖,她见过太多凡人在海中丧命。那张脸,那张浸入海中几近窒息的脸,此刻历历在目,像是一道法师的符咒贴在她的心尖上,火辣辣地疼。
阿蜻似疯了一般跑出门,暗夜中向着苏过出海的方向跑了一会儿,却忽然听到附近阴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没事!
知道这件事,阿蜻定下了心神,她缓缓往他在的那方走去。
她听到了他低柔的声音,也听到了另一个娇柔的女子声。
那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阿过,带我走,我不想嫁给别人。”
“兮兮,我已经成亲了。”
“可是你不爱她。”林兮兮坚定地说,像一记铁锤锤在阿蜻的心口,“阿过,你不爱她。”
“兮兮……”
林兮兮一下扑进他的怀中,哭得更加肝肠寸断:“你以前说要娶我的,明明说好了的,你为何要娶别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苏过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良久才回道,“对不起兮兮,我给不了你好的将来。”
“可是……”
阿蜻没再听下去,她施法闭上双耳,转身离开。
他心有所属,她早就知道的。
阿蜻回到房内,跟往日一样盯着窗外,不久便见他提着小竹篓走来,与她对上视线后便温柔地笑将起来。阿蜻还是如常那般雀跃地跑到他跟前,像个小孩一般,眼神定定地将他望着:“夫君,你回来啦!”
“阿蜻,我回来了。”他这般道。
你回来便好了。
翌日,林家锣鼓笙箫,好不热闹。
林兮兮许给了城中黄员外的大公子,今日出阁。林家攀上这门亲事,自是大张旗鼓,摆了三天宴席,宴请各位领里街坊,也邀请了苏过。
那日他出门前,阿蜻将一颗夜明珠给了他,要他做贺礼,不想他被林家嘲讽,但他推拒了。
阿蜻不懂凡人的心思,更不懂他的心思,但她知道,林兮兮成亲,他定是难受的,否则他不会满身酒气回家。
阿蜻替他换下脏衣物后,便趴伏在床沿,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听着他口中不断喃喃着“兮兮,祝福你”。见到他为别人醉得迷迷懵懵,阿蜻心内是五味杂陈。她这般趴着,手指轻碰着他的指尖,一下一下的,却突然被他抓握住。
“阿蜻?”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蜻立刻抬起头来,对上他迷离的眼神,像一片汪洋大海。
“阿蜻?”他又唤了声。
“夫君,我在这。”
“阿蜻,是你。”
“?”阿蜻莫名其妙。
可接下来由不得阿蜻再思考他那句话的意思,只见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压在身下。紧接着的是他逐渐放大的脸,以及一下下细碎的轻啄,他滚烫的体温熨烫着她,她似是被融化了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的双手在自己身上点燃火花,而后粗/喘呻/吟。
在最后一件蔽体衣物被解开时,阿蜻稍微醒过一丝神来,问道:“夫君,这是做什么?”
他呵笑出声,热气伴着酒气扑洒而来,不止醉了他,更迷醉了她。
“傻阿蜻,这才是洞房!”
这一夜,阿蜻方才懂了另一些话本子中写的洞房为何是欲仙欲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