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目与珍珠》刻姜

4、鱼目

　　梁艳来的比江淮父母想象的晚，这一天傍晚的时候她才拿着当时江淮父亲助理给的纸条摸到江家。梁艳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原来这几年过的这么好，看这门口配备的警务，单栋整齐的别墅，宽阔的花园……
　　看到梁景来的时候梁艳也没有激动，只是在心里产生一点点微妙的可惜。要是这孩子没有这么早被发现，说不准养个二十多年之后这一家有感情了，自己倒是能乘上这孩子东风。如今看来恐怕是不行了。
　　梁景来怎么也没有想到，爸爸妈妈会生气到把自己送给别人，他哭着喊着，求妈妈不要把自己送走，自己一定会乖。妈妈也掉了眼泪，但是没有人拦着这个女人把自己往外拖。透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形色各异的佣人，梁景来清楚的看到后面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处，江淮站在那儿，对着自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梁景来被这个笑容震了一下，松开了抓着门把的手。被梁艳半扛在肩上，就这样出了门。
　　看着逐渐远去的家，梁景来哭着又呢喃了一声，“妈妈”。
　　梁艳这才兜头一巴掌，“妈什么妈？你妈在这儿呢！”
　　接着就是悉悉索索的夹着方言的咒骂了，在这样的咒骂声中，梁景来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他想，再睡一会儿吧，再睡一会儿就好了。这只是个梦。
　　梁景来回到梁艳身边的那一年极度嗜睡，经常每天睡十二个小时还要多。梁艳念念叨叨的怀疑着这孩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一边打包东西带着梁景来去了H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
　　给江淮买的东西都没有扔，正好拿给梁景来用。梁艳不觉得带孩子是个难事，自己小时候爹妈除了给口吃的不也什么都没做吗？给口吃的，养到手脚俱全有点力气，他自己爱干啥干啥去。就这样，梁艳带着梁景来去了县城，找了个发廊的活计，她没什么手艺。幸好发廊老板看她年轻，带个孩子不容易，嘴又能说会道，就留下她跟着发廊的师傅学着，干点杂活，勉强糊口罢了。梁景来的名字他也不改，就去改了个姓，反正叫啥不是叫。
　　梁景来嗜睡的毛病持续了半年多，终于好了点。因为他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梁艳每日挂在嘴上的事实——他确实是梁艳的儿子，跟一个叫大刚的混混生的孩子，而自己叫了五年爸妈的人其实是那个叫江淮的孩子的父母。自己抢了人家的爸爸妈妈，所以江淮那时候整日眼睛里都是怨恨。
　　梁景来认认真真的想，没关系，自己如果以后有机会要跟江淮说一声对不起。虽然是梁艳出手调换了自己和他，但是他替自己受了五年的苦，说到底是自己欠他。
　　对的，苦。
　　梁景来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生活，就笼统的用了一个字“苦”。
　　搁在以前，他不知道原来上学需要自己走好远的路，屋子里居然是没有暖气的，冬天睡觉的时候被窝原来是这么的冷，偶尔停会儿电是这么的黑……
　　梁艳不是一个好妈妈，准确讲，她估计脑子中从来没有“自己是一个妈妈”的这样的概念。她记不起来梁景来什么时候要出门上学，需要穿什么衣服，功课如何，身体如何。她有的时候甚至压根记不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她出去跟人喝酒，从来不看时间。有一次，梁景来从学校回来，饿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见到梁艳，然后他就饿着肚子又去上学了。
　　这样的情况多了，梁景来索性自己开始试着做饭。从刚开始什么都不会，油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后来做的不好吃但是也不难吃，过了大概快一年。他人小，够不到灶台，就搬了个凳子过来。刚开始的时候被油烟吓得跌下凳子的情况也时常发生。后来熟练了之后，梁艳看他自己能照顾自己，就索性几天几夜的不回家。留的钱有的时候不够了，梁景来就只蒸一小碗米饭，慢慢的吃。因为他也不知道梁艳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的时光，梁景来从来不抱怨。他总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东西，而这些年本来就应该是自己受着这些的。别人替自己捱了五年，还有什么好说呢？梁景来总觉得，命运手里自有一本帐，一桩桩一件件，谁也别想抢别人的。别人替自己受了苦，自己后面的日子恐怕会再苦点以作偿还。
　　梁景来刚上初中的时候，梁艳死了。
　　梁艳在发廊的工作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梁艳这人心总是比天高。不知道怎么的勾搭上来剃头的客人，反反复复的你来我往。终于被人家的妻子知道，放言要断了梁艳的腿。梁艳急着往外跑，被过路的运水泥的车给轧死了。
　　梁景来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被人叫去辨认尸体，面对着那一滩血肉，梁景来忍着恶心一点一点的细细看。原来，人死了之后就是这样，管你生前飞扬跋扈还是忍气吞声，死的时候都管不了体不体面。梁艳这一辈子自私也洒脱，她就为自己活，浅薄、愚蠢、但是又生机勃勃，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梁景来想，这样也好。他不哭，只是默默的跟着处理事故的人忙来忙去。事故无法追责，梁艳是自己冲上马路的。那司机还有那跟梁艳勾搭的客人许是不忍心，拼拼凑凑了一千块给梁景来送过去。因为他还小，梁艳又没有其他亲人，所以尸体送去火化之后直接就葬去县里的公墓。
　　梁景来后来想，会不会人在离开之前都会有一点知觉的。像是梁艳，梁艳从来没有给他过过生日。但是那一年，梁艳破天荒的给他过了个生日。7月14号，原来当年，自己出生比江淮早了那几个小时，就将两人分割成了两天。他出生于7月14，江淮是7月15。梁艳那天化了妆，带了一个蛋糕回来。梁景来后知后觉的记起来，那天是自己十岁的生日。
　　梁艳死了后，梁景来的学业已经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但那时候，县里正在推举模范，许多小老板争相资助贫困学生以求在报纸上博个版面。梁景来这样无父无母的最是适合，所以梁景来被拉去拍照合影，摆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接过或多或少的一叠票子。
　　就这样梁景来磨磨蹭蹭的上到高中。
　　报志愿的时候，梁景来犹豫许久。最后报了B市的医学院，他想，做一个医生也挺好的。自己这一生，虽非自己的意思，但是总归给别人带来了困扰。也许做一个医生，能够消点业障。他跟梁艳终究是不同的人，梁艳可以做到心安理得的自私，他却不行。顽固的道德感像是刻在骨子里，连梁景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种匪夷所思的愧疚来自哪里。梁艳的一生，像只花色翩翩的蝴蝶，而梁景来则只想做一棵老树，他总觉得自己还没年轻就老了，想每天做做梦上上班，最好一觉醒来就到白头。
　　就这样，梁景来进了医学院，平时打打工，勉强够上自己的花销。接着就是毕业进了这家医院。
　　人在困窘的时候，总是容易回想过去。在那些年里，梁景来也是无数次的回忆过去。觉得这些年是不是大梦一场，醒来自己依然是家庭美满、和谐幸福。但是梦做多了，就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
　　工作之后，上了几次手术台，见过几场生死大事。梁景来终于走出那时候的梦境，他想，是不是自己已经可以放下过去安心生活了呢？
　　但是在这一天见到江淮，梁景来才知道，没有。
　　时间并没有抹去一切，自己在面对江淮的时候，仍然会有不知道哪来的歉疚。也牵动他心里隐秘的羡慕，并非羡慕江淮家境优渥，而是羡慕他能被别人真心爱着。
　　也不知道江淮是不是会认出当年的自己。换言之，江淮他，愿不愿意放过现在的自己呢？
　　梁景来想了一会儿，放不放过都可以吧。反正自己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大不了不过失去这份工作而已，如果这样抵消掉过去的一切，换来美梦一场的权利，梁景来觉得也无不可。
　　加菲又在外面叩门了，大概是这次梁景来睡得太久，加菲看叩门没有希望，就用自己的爪子在门上挠来挠去。“滋啦滋啦”的声音听着甚是惊心。
　　梁景来去开了门，加菲好像没有料到门开了，吓得往旁边窜了一下。然后姿态高傲的踱过来，蹭了蹭梁景来的衣角。梁景来看了看，发现它把一袋猫粮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有些吃惊。加菲准确来讲并不是一只加菲，只是一只普通的橘猫。前几年，梁景来在外面捡到它，就把它带回来一直精心养着。只是它总是吃睡吃睡，很少动弹。梁景总想着要带它去减减肥，到了临头又不忍心。江景来弹了它的脑门“吃那么多，暂时不给你了。”加菲看到他没有给自己添食的意思，知道今晚加餐无望，就甩甩尾巴踱回自己的软垫上。
　　梁景来想了想，鱼目与珍珠，自己大概就是那枚鱼目。想用鱼目混珠，那怎么可能，时间久了，别人自然都会看出来的。就像加菲，不管它的花纹再怎么像加菲，别人还是能够看出来它就是一只普通的橘猫。梁艳当年的举动真的太蠢，那样的家庭找回自己原本的孩子简直是轻而易举。而江淮……江淮也注定不会混在鱼目里，等到江淮大一点，这个骗局只怕他自己就会来戳破吧。
　　梁景来终于从这三天的日夜颠倒中，找出略微有价值的东西。如果说，江家寻回儿子是命中注定的事情，那么自己再遇江淮也无可厚非。如果他真的还放不下过去的事情，那就随他去。该还的还了，人生这本账才算的上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小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