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目与珍珠》刻姜

3、过去

　　梁景来在大学的时候曾经跟着班级组织的春游，去过B市附近山上的一座庙。庙里的和尚穿的很是现代，神神叨叨的说是可以解签，同学们都不信，只梁景来认真求了一签，让和尚给解。那和尚絮絮说了许多，梁景来大多都不记得了。只记住和尚最后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他说着，“施主命中父母缘薄，只是这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剩下一二也不是施主之故。请施主暂且放宽心。”
　　梁景来在心里只是苦笑，自己如何不亏心？
　　人生的前五年，他有体面的家庭，有恩爱的双亲，有别人的艳羡。但是这些都不是他的，也不应该是他的。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抢了别人的东西，也不知道那个“别人”过的到底如何。直到后来他回到了梁艳的身边，他才知道原来，漂亮的大房子不是属于自己的，严厉但不失温和的爸爸，开明又健谈的妈妈不是属于自己的，别人对自己的关爱不是属于自己的。只有梁艳平时的咒骂，漫不经心的忽视，时常需要搬走的家，这些才是属于自己的。自己占据了别人应有的一切，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偿还。自己的到来剥夺了另一个人原本顺利的一生，这又怎么算不是自己的原因。
　　关于江淮的小时候，梁景来的了解着实不多。原因无他，江淮的父亲根正苗红，下放到地区也不过是图个面上好看的历练。没过多久就带着妻子儿子回了B市，仕途也是一帆风顺。
　　直到5岁那年，梁景来突发高烧，医院化验的时候正常验了血型。这一检查就出了大错，江淮的双亲，一个血型是RH阴B型血，一个是正常的AB型血。无论如何孩子都不可能是O型血。
　　江淮的母亲看到检查报告就吃了一惊，江淮的父亲倒是镇定，他一一排除所有的可能性。首先是自己的妻子，他自认了解发妻，如果说她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那可能性几乎是零。接着是医院，B市的医院旁的不说，验血这种事出错的概率也实在太低。最后是孩子，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不离眼前，这方面也出不了错。那么……唯一的纰漏只能是孩子出生的时候了，H市的那家小医院，在接生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江淮的父亲不动声色，先是安排人去了H市，去找当年孩子出生时候的记录。然后就是带着梁景来去做亲子鉴定。
　　梁景来对于五岁之前的事情记的已经不太清了，但是被带去做亲子鉴定的事他记的清清楚楚。那一天，他最喜欢的爸爸妈妈都一反常态的表情凝重，梁景来看着车子外面，也不知道要被带去哪个地方，只是乖乖的坐着。他看到车窗外面有一个人推着小车在卖雪糕，他想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要向妈妈开口要个雪糕，虽然奶奶不让自己吃凉的，但是妈妈一般会宽容自己一点点的纵容。再说爸爸也在，妈妈不准的话自己求求爸爸就好了呀……
　　梁景来那天当然没有吃上雪糕，事实上，看到鉴定结果的时候，妈妈就晕了过去。连爸爸都脸色一片灰败，梁景来焦急的等在病床边，等着妈妈醒过来。
　　结果妈妈醒过来之后，看到他在床边就开始哭。梁景来想要凑过去抱抱他，但是妈妈却推开他，对着爸爸哭到，“让他出去，让他出去……”
　　爸爸只好让人把梁景来先带出病房。梁景来坐在外面给病人家属休息的椅子上，脚也够不到地，就这样垂在半空中。他恍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前几天把家里养的边牧带出去玩被发现了？还是自己弄坏妈妈化妆品的事被妈妈知道了？还是作业没完成被老师告了家长，还是……
　　小小的梁景来就这样坐着，掰着指头数自己最近做下的淘气事。数着数着他就不数了，他决定一会儿他要向妈妈道歉。不管怎么样，作为一个男子汉，把妈妈弄哭了就是不对。
　　但是这样的道歉他也没做到，因为当晚爸爸就带着妈妈去了H市，他被司机接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不在。梁景来觉得家里佣人的眼神也不太对，晚上的时候也没有人过来给他准备睡衣和挤牙膏，确实是有什么事吧，作为一个乖小孩，在这种时候应该不要给大人添麻烦。小小的梁景来下定决心，自己洗漱完毕就上床睡觉了。
　　睡觉之前他想，也许过两天就好了，家里出了大事，妈妈她现在估计正忙着呢。再者，说不定妈妈只是心情不好，等妈妈回来了他要亲亲妈妈。
　　……
　　后来的事情梁景来具体的也不知道了，只知道有一天自己刚放学，爸爸妈妈回来了，带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长得特别好看，比幼稚园里最好看的女孩子还好看，尤其是眼睛。梁景来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觉得好高兴，去拉这个“小玩伴”的手。但是对方却直直避开了他，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流露出非常不喜欢他的感觉。爸爸妈妈看到那个小男孩不开心了，就立刻哄着他，要带他去看他住的房间。
　　梁景来愣愣的站着，手里拎着自己的小书包。前面的爸爸妈妈带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一样，而且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
　　江淮的名字是回来之后重新取的，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只有江淮爸爸妈妈和梁艳知道了。而江景来这个名字也在那一天之后不久变成了梁景来。江淮爸爸妈妈去H市的效果显而易见，那家H市的医院几乎是从上到下把当年的事情捋了一遍，所幸时间没有间隔很久。找到了当年值班的小护士，小护士吓得战战兢兢把当年所有的细节一股脑倒出来。在这颠三倒四的叙述中，江淮父亲直觉般将事件指向了当年观察室里另外一个女人。
　　后来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梁艳没有文凭没有学历，还带着一个孩子，这样的人在外面漂泊流浪的几率也不大。在H市地毯式搜索没多久就找出来了。
　　梁艳带着江淮住在出租屋里，三十多平米的小屋里，简单摆着一张床，简单的家具，做饭的东西。梁艳再见到当年的“大人物”，腿肚子都吓软了。她知道自己拙劣的动作被人给发现了，如今人家带着人过来算账了。时间也过去了五年，梁艳也不像当初一样傻，她自知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人家拿捏她像是拿捏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梁艳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求着这“大人物”的宽恕。拉过一旁默默站着的江淮，献宝一样的推到江淮父亲面前。
　　“您……您放心……孩子我没有……从没有亏待过。您看……孩子这身上穿的……穿的是牌子货……您看这……这都是给他……给他买的玩具……”
　　梁艳忍不住的哆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胡乱的把自己给江淮买的东西都拿出来，堆在床上。
　　江淮父亲一脸严肃的看着她，另一个应该是江淮的母亲，已经抱着江淮哭了出来。
　　江淮当天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给接走了，江淮父亲只留下一句话，
　　“你的孩子我养着五年，我的孩子你也养了五年。现在我的孩子我接走了，你的孩子你也接走吧，多的我也不为难你，只是你以后，再也不允许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
　　这话里的肃杀实在吓人，梁艳吓得摊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江淮父母带着江淮出了门，江淮头也没有回一下。
　　梁艳本来想跑来着，谁知道那“大人物”说话算不算数，回头找机会来修理自己。但是想了想又害怕，人家发话让自己去领孩子，如果自己不去，会不会让人家更生气。梁艳考虑许久，决定还是去把孩子领回来，然后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儿……
　　梁艳到B市的时候，江淮已经回归自己的家庭两天了。这两天里，屋子里所有人都在围着江淮转。江淮的父母给江淮上了户口，改了名字，买了衣服，安排了学校。梁景来默默的看着，小孩子的直觉才是最敏锐的，他敏锐的感觉到基于父母爱自己而衍生的特权，如今已经转移到了这个叫江淮的孩子身上。梁景来觉得没关系，自己已经五岁了，爸爸妈妈多爱这个新来的孩子一点也没关系嘛。只是这个叫江淮的孩子仿佛对自己有着天然的敌意，梁景来跟他说话，他也从来不回答，只是用自己那双好看的过分的眼睛盯着他。刚开始的时候是敌意，后来敌意中国夹杂着挑衅和一种在等待什么大事发生的兴奋感。
　　很快，梁景来就知道什么大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