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念慈鹓雏凤 “既知君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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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芝笯此刻走的这条路上种着一排松月樱，花瓣密集，数朵丛生，悬垂开放，婉约含蓄，是一种常见的八重晚樱。
四月正是它开得最艳的时候。皙嫩的花瓣如同雪肤凝脂，晕而不洇地化出淡淡的粉红，压满枝头，清风徐拂，细细密密的花瓣随之轻曳游弋，浑然天成出一幅唯美浪漫的画面，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海枯石烂的感慨。
这一时月，常常有些处于疲倦期的小情侣手拉手在这里走动，来寻找两人初见时的怦然心动。
韩芝笯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喜欢的异性，甚至连一个说的上话的男同学也没有，她对异性的印象，只限于有些妖魔鬼怪幻化成男生后对她穷追不舍的样子。因此，这樱花树下约会的情趣她自然是不懂。
她懂的，仅有“樱花树喜阴”这一点而已。
韩芝笯跑了一会儿，见身后已经看不到那两个人的影子，便放缓步子，慢悠悠地走着。
韩芝笯抬起头，面朝纷纷扬扬飘落的花瓣，怅怅不乐。她想，正常人看到的，应该是一种楚楚动人的面容吧，可她看到的，却是这种如珠似玉、血泪一样的东西。鲜红欲滴，凄厉凛冽，打在地上，“吧唧”一声，撕裂成狰狞恐怖的鬼脸，仿佛是在歇斯底里地控诉一个血海深仇，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也难怪她对樱花没有好印象，看到这样的画面如果还有好印象，那她不是审美扭曲就是人格扭曲。
韩芝笯不再去注意那些凄惶的东西。
这时，一束异样的风从背后贯穿她的身体，逆着原本的风向嘶嚎着扬长而去，她周围的空气刹时间全乱了。
韩芝笯回头一看，那婆娑零落的血樱花里似乎有只鸟在飞，体态轻盈，动作优美，一振一掸都从容而遒劲，仿若一身无法企及的高傲显贵与生俱来。
她屏息凝神，对方缃黄纯一，大翅长尾，羽冠斑斓，居然是皮卡车上的“鸟东西”。
韩芝笯倒吸一口凉气，整颗心都冷了一大截。
“快看，那只鸟好漂亮，”一个人以撕心裂肺的女音高声尖叫道，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同一个方向行起了注目礼，接着，整个校园就好似煮沸了的油锅——炸开了。
韩芝笯深深吐出这口浊气，“它果然是只鸟！”
废话，现在只要是脑不残、眼不瞎的人都看得出它是只鸟。
韩芝笯夹紧提包撒开丫子逃跑。
韩芝笯的哥哥曾经跟她说过：“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所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学习，练字写诗，自有记忆以来，从没间断过，当然，她的记忆是从十六岁开始的，之前是怎样她也不知道，但也坚持了六年，可她从来没见过能被她吃掉的虫子，即使是找工作，也没捡漏，这让她曾一度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过，此刻，她茅塞顿开：她之所以找不了可以被她吃掉的虫子，是因为她不是早起的鸟，而是早起的虫子，是被鸟吃的。
韩芝笯跑得体内一阵翻江倒海，差点连胆汁都被颠出来。
路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基本上都是第一节课睡过了，第二节课准备趁课间休息偷偷从后门溜进去的学生，俗话说的好：“大学不逃课、不挂科、不重修、不考英语四六级、不写检查报告实验单，那他的大学肯定是残缺不全的。”韩芝笯也是在去年重修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课后才圆满地进入了毕业的殿堂。
韩芝笯扫了眼他们，趁着没人注意，迅速穿过体育馆十字路口，向右边的垒球场折去。因为她知道，那边空旷无物，维护坚固，南边种着一片清翠碧绿的念慈竹，创造了一块不小的死角，而且场地上面全是素土，干燥柔软，细腻光滑，非常适合被摔被打，被虐被欺，有着“九死一生垒球激斗场”的美誉。
韩芝笯现在已经不求毫发无损，只求留条活命了。
韩芝笯跑进垒球场，又回头瞄了一下，那褚红的鸟喙近在咫尺，锋利如纫，尖锐如针，连上面微不足道的鼻孔都看得一清二楚，顿时感觉四肢无力，她实在是跑不动了。
韩芝笯一边一颠一簸，一边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您干嘛老跟着我啊！我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一星期都见不到一个荤腥，一个月也吃不到一块肉，我看您也是吃荤的主，跟着我，不出一个星期，您就会饿死街头。趁着这会羽翼丰满，体态丰腴，赶紧找个好归宿，别在我这个树上吊死啊，更何况还是棵歪脖子树。”
韩芝笯说得情真意切，尽节竭诚，可也没期望对方能有什么反应，毕竟哪个正常人会真的觉得畜牲是通人性的，岂料，那只“鸟”开口道:“斗筲小人，不知春秋之蟪蛄者，鄙俚浅陋！”
牛叉！竟然是文言文。
韩芝笯泪奔，“我嘞个去！这又是活了几千年的怪物啊！”
“吾乃上古神兽，五凤之一鹓雏，汝竟将吾与鸡鹜鸱枭混为一谈，无知蟪蛄，速速站住！”
真牛叉！上古神兽！听听这言辞，慷慨激昂，听听这声调，字正腔圆，听听这音色，醇正清澈，真像一只羽扇纶巾、统领百万飞禽走兽、占山为王的愤青，让韩芝笯听着就是眼前一黑。
她挺起胸膛，缩起臂腕，当即豁出命地往念慈竹林里跑，边跑边不忘了讨好对方：“既知君威名，何敢再造次！”
名叫鹓雏的凤凰盯着那弱不经风的背影，猝然吊起眼睑，一凛眼中的寒光，振起长翅，怒冲过去，横断截住韩芝笯的去路。
韩芝笯吃那一惊，连忙顿步前足，退却后足，稳住重心，二话不说，俯下头就一个劲地鞠躬尽瘁：“上君饶命，贱士鄙陋且愚，有眼无珠，不识真仙，惶恐万分，还请上君不吝海涵！不吝海涵！不吝海涵！不吝海涵……”
鹓雏看着，再一振翅膀，自上而下，最后轻轻一点地面，稳稳地落定。
“哗啦——”
一阵煦风拂来，念慈竹施施然摇曳，轻轻抖落了几片老叶，又重归岿如泰山。苍翠清宁的竹林里，纤纤长叶在疏离柔媚的旭光里悠悠飘摇，任情恣性。及至韩芝笯与鹓雏之身一刻，兀自弹开，又环绕着他们婆娑游弋，直至落定——
鹓雏缓缓向前靠近几步，淡淡地开口问道：“汝唤何名。”
“嗯？”韩芝笯闻言，止住动作，奇诧。以往常跟妖魔鬼怪打交道的经验来说，这个时候，它应该先不由分说地叨她个遍体鳞伤，再大义凛然地说半晌讽刺之言，大谈人心不古，岁月难耐，汝为不祥之人，受千夫所指，继而再叨一阵，最后一抹嘴上血，拍拍翅膀走鸟，像现在这种平和的模式，她还是第一次碰到，不由地，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鹓雏又向前走了几步，看着她，还是淡淡地问：“汝不惧？”
韩芝笯保持着俯身鞠躬的姿势，波澜不惊地回答：“习惯了。”
鹓雏沉默，转过身徘徊了几步，像是在思索什么。一会儿才接着最开始的问题继续问：“汝唤何名。”
“韩芝……”韩芝笯回答，但说最后一个字时，她下意识犹豫了几秒，“……笯。”
鹓雏一怔，然而，他没有多言，只是低着头，慢慢踱着步子，“（凤凰在笯，鸡鹜翔舞……看来，姜尚果然是与李耳同流，想致吾于万劫不复之地。）”
韩芝笯见对方沉思，似无心顾及她的行为，便欠起身，疏松了一下筋骨。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只妖怪此刻对她很有兴趣，现在逃跑，只会诱发他的兽性，激发他的斗志，不是明智之举，所以，韩芝笯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就静静矗立在原地，等候发落。
鹓雏虽身长不足三尺，毛色不算明艳，但却步履轻游，动作娴雅，目光睿渊，韩芝笯暗想：他若幻化人形，必然是一位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的谦谦贵公子。
鹓雏施然转身，似自惟至熟。它再次走近韩芝笯，不紧不慢道：“吾问汝。”
韩芝笯闻声，当即正容亢色，拱手听命。
鹓雏又是一愣，金色魅眸若有似无地惊掠过一抹亮光，尔后又恢复了止水般的宁静无波。他继续问：“姜尚可有与之以凤凰翎？”
“哈？”韩芝笯一诧，抬起头看着淑顺美丽的凤凰，瞠目结舌。
鹓雏没有因这唐突表露任何不满，不论是她与姜子牙还没有接触，还是她惊讶他与姜子牙相识，这样的反应都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便是那磻溪垂钓却不舍鱼饵者。”
“哈！”韩芝笯听这解释，不由恍然。她知道姜子牙在没遇见周文王之前，当过屠夫，做过小贩，而且入妇家为赘婿，后又因为“田不足以偿种，渔不足以偿网”被老婆赶了出来，可以说是，一钱不名，一穷二白，一无是处，如此而来，他钓鱼不放鱼饵果然是因为穷极了，想空手套白狼。韩芝笯悟了，瞬间对他拿羽毛骗自己钱财的行为嗤之以鼻。
不过，她没敢表现出来，毕竟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谁知道眼前这只鸟是不是姜子牙的亲戚，俗话说的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鸟之心不可无。
韩芝笯拱手而揖，卑谦回答：“实有此事，昨日骊山偶遇姜太公，幸得他老人家垂爱，赠宝翎饰于贱士发髻，不胜感激。”说着俯首一揖，真是礼数周致、无懈可击。
但事实上，韩芝笯在做这一举动时，早已在心里把那个害她削肉流血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过不下千百遍。因为姜子牙将羽翎插进她的头发后，不消一会儿，那羽根就长进了她的肉里，回到宿舍，她可是忍着自残的疼痛、见鬼的恐惧才将它拔下来，之后生根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洞，血流不止，疼得她直哭。
虽然第二天，血不流了，伤口也好了，可那种切肤之痛留下的阴影让她不寒而栗，更是挥之不去。
韩芝笯寒战，脑海里响起姜子牙那天说过的话，突然想到那根凤凰翎就是鹓雏翎，恍然大悟，连忙问道：“莫不是，那为上君之物！”
鹓雏默而不语。从韩芝笯俯首揖礼之时，它看见她乌黑秀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地埋着些血迹开始，那高深莫测的眼神就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
韩芝笯迅速梳理了一下这两天的事：姜子牙借恶魔引她去“石榴园”，给她说《山海经》、说栎鸟、说凤凰，又卖她鹓雏尾翎，还要五十块，之后不过二十四小时这物主人就打上了门，这肯定是个坑，而且是个深不见底的万年大坑。
韩芝笯再揖一礼，诚惶诚恐道：“真是失礼，贱士卑鄙之身，愚昧之物，怎受如此仙宝，真是蝇粪点玉，滓秽太清。贱士这就拿来羽翎，还于上君。”
韩芝笯说完，转身就要往宿舍楼跑，而鹓雏却淡淡地说了一句：“罢了。”
“呃！”韩芝笯心下暗骇。
鹓雏低首冥想，许久后，才像是想通什么似的无可奈何地付之一叹，抬起了头，“尾翎乃凤凰之精魂，染人之血，便受人之意，贯人之气，借羽根经络疏通于主；主之意气，亦能借此法沟通于人，简而言之，即是息息相关。”
韩芝笯下意识后却。
“鹓雏翎既染汝血，汝与吾便是休戚与共。”
“上君，那可有化解之法。”韩芝笯暗暗拳紧了双手。
鹓雏不由心里起来一阵厌恶，眼眸凛冽过一道犀利，将那张煞白下来的脸部表情收尽眼底。他风轻云淡地说：“非吾修业得成，便是汝死。”
人类果真都是贪生怕死、唯利是图之辈，怎会有担当此重任者。
韩芝笯颤抖一下，原本囿聚于眼前的朦胧与氤氲倏地消散殆尽了。她哽噎着问：“若修业不成，贱士之难可有伤上君乎？”
鹓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微眯凤眼，迷惑不解地看着。
这时，一股劲风长空而下，横贯竹林，将念慈竹摇摆得动荡不安，哗然抖落了一袭又一袭的竹叶。在凌冽的清风中，那秀颀纤长的叶子如同苍翠碧绿的雪花细细密密地充盈了整个空间，洋洋洒洒地时凝时滞，竟如诗如画般唯美。
他淡淡地回答：“杳无影响。”
韩芝笯低头思量，眉宇间的皱痕若有似无地疏散了些。她嘴角微微一撇，竟默然深出几许欣然。
鹓雏看在眼里，对面前的女生更多了几分怀疑，他又淡淡地解释道：“然，汝身也沾染鹓雏翎之气。气者，无色无味，无声无形，却能变化无穷，游散无碍，不消几日，便会传遍五洲，这必然会为汝招致无数觊觎其神奇的妖魔鬼怪，由此，汝将生无宁日。”
韩芝笯听罢，反而长嘘一口气，低心下意。于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与平静又浮出心境，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她嫣然一笑，“那上君所修何业，为谁修之，而这尾翎又有何神奇，能引众妖垂涎。”
韩芝笯的哥哥曾经跟她说过：“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满身香气，妖见都怜。更何况你一无是处，自带祟神系统，若有人来找你帮忙，那绝对是对方为了积德行善，所以，不要高冷，立即应承下来。”
所以，韩芝笯恭然俯首揖过一礼，郑重其事地说：“如若有贱士能尽之事，还请上君吩咐，贱士定当竭诚尽节。”
鹓雏吊起眼睑，深深地剜过那风驰电掣变化后的人。蓦地，金色的瞳孔一闪亮光，了然于胸了那反常的表情。
“汝之言，吾记住了……”
正当鹓雏还想跟韩芝笯提点几句时，念慈竹林里突然狂风大作，从外面卷来一场素白烂漫的樱花。
韩芝笯蜷紧衣服，刺骨之寒还是侵入了体内。她眯眼顺势看向旋舞而去的樱花，婉转妖娆，无凭无依，更让人惊骇樱花的凄厉幽怨了。
她轻呵一下，只见薄薄热流一出口便凝成了滚滚白雾，不消片刻就消弥不见了。
逆天啊。
鹓雏振臂挥翅，逆着风向，向着竹林外面飞去。
韩芝笯疑惑不解，但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忤逆心中对樱花的抵触，跟着跑出竹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念慈鹓雏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