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樱花瓣中蛇 “他许仙害 ...
-
念慈竹林外的垒球场上，一个身着素罗大袖齐腰对襟襦裙、头戴蔷薇白玉花步摇、肩披雪白纱绫云披帛的妙龄女子婷婷而立于婆娑樱花之中。
她五官精致绝美，肌肤莹白如玉，身姿妖娆曼妙，犹如水墨画般雅人深致，淑娴静好，又因为身上罗绮纱绫独特的轻薄质地和风花旭光的衬托，显得绰约非常。
韩芝笯愣在原地，不禁赞叹：“不可方物……”
相比之下，她这身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德行就寒酸得叫人不忍直视。
女子微启红唇，轻轻地说道：“煜炘君，别来无恙。”
那声音平和素净，舒徐有致，恰如她周身萦绕的披帛依风游弋的轨迹，真真是柔婉悠扬，清新脱俗。
韩芝笯心头一荡，如痴如醉了，但转瞬，又是一愣，立即反应过来：“煜炘？煜炘是谁？谁是煜炘？难道这里还有什么鬼怪？在哪里？在哪里？”
最近妖魔鬼怪出没频繁，生面孔增多，行为诡异，而且各个情绪高涨，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在外面，她还可以由着它们胡闹戏耍，欺负作弄，反正没人认识，也掀不了什么波澜，但在学校，地域局限，人多嘴杂，动辄就引人非议，她可不想临毕业，还再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所以，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她慌忙四下警惕。
只见一束寒风惊掠，衔起几星点樱花花瓣，撕摩过地面，吧唧一下，打到她雪白的针织毛衣上，兀自撕裂成一幅幅鬼魅狰狞的画面，除此，再无别的异样。
韩芝笯一个激灵，目瞪口呆，终于看穿了当下浸透在这天地之间的血腥阴邪，幡然醒悟：“（这美女就是一只大妖精啊！）”
鹓雏开口，缓缓道：“《疏》云:‘始生三月而始加名，故云幼名，年二十有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字尊名卑，这‘字’，往往是名的解释或者补充。鹓雏为上古神兽，排五凤之三，属光，是为日月之辉明。日以煜乎昼，月以炘乎夜。煜炘便是吾字。”
“奥奥奥……”韩芝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虽然她不读书、不看报，还少了十六年的记忆，对很多事情都不甚知道，但中国古代的封建礼教是何等的繁琐复杂她还是明白的，即使没受过相关教育，没学过四书五经，这每日每夜各大电视频道滚动播出的宫斗剧、武侠剧、历史剧，熏也该熏出点门道了。
那女子睨了韩芝笯一眼，没做任何回应，只是再次凝视鹓雏，说道：“昨天，我夜观星象，发现南天星烁熠不定，水委三星北移，最终至参宿四星陨落，我便知道，定然是你下到这陕西境内，于是，寻了一个时辰，才在这所学校里找到你的气息。”
韩芝笯迷离起眼眸，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过武侠玄幻的人都知道，我们的祖先学识渊厚，博大精深，能济世救国，保泰安民，还能观星卜卦，预测吉凶，可没想到连找宠物这种事也能办到。不过她昨晚也看了一宿的星星，怎么愣是没从那一团杂乱无章的星体中看出自己今天会遭遇这么多无妄之灾，否则她接到公司面试电话，哪还会如此傻兮兮乐呵呵地跑下楼、坐上巴士，然后被售票员不屑一顾地丢到路边，早就对着电话破口大骂，好好平复一下近年来被各个用人单位蹂躏的幼小心灵，最后用省下来的八块钱昂贵车费买一小盒栗子糕，暖一暖瘦了八圈的胃，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那女子又睨了韩芝笯一眼，鄙厌之色显而易见，但她依然没有言语，对着鹓雏金刚怒目道:“煜炘君，你果然又受了封神榜！”
“哈！”韩芝笯听罢，又不禁愕然结舌。封神榜？就是那个登记着三百六十五路神仙户籍的户口本？那可是旷古绝今的大户啊，不是只存在于《武王伐纣平话》中吗？居然真的存在，这可是当头棒喝啊！那是不是还有杨戬哪吒雷震子，千年狐狸精，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我嘞个去，这情况能不能再扯点儿。
韩芝笯不是个腹黑的人，但这人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暴露着狗血的槽点，让人想忽略都难。她抽动嘴角，表情随着女子言简意赅的语言戏剧化地扭曲，也同样惊世骇俗得让人难以忽略。
那女子又剜了韩芝笯一眼，脸上的厌恶已经冷冷挣扎成了怨恨，仿佛面前这个人给她头上拉了多大一泡屎似的。女子又恶狠狠地瞋着鹓雏，掷地有声道：“煜炘君，上一世，你修两千年，我修一千五百年，道行不如你，不能担此重任，虽欲委于侍役，助你封神功成，你却不允。而今，我修两千年，你修五百年，若我夺封神榜，你还能奈何？不如拱手让我，我念上一世有愧于你，可以让你侍立！”
韩芝笯抽了抽嘴角，难以置信。这俩妖精居然也是有年头的，而且还是前世冤家。话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怎么在这些妖精身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呢。韩芝笯郁闷，但令她更郁闷的还是接下来鹓雏说的话。
鹓雏看着女子，眼神依旧清宁无波，丝毫不受她挑衅的影响。
它平静淡漠地说道：“白素贞，汝取封神榜之心，吾岂会不知。”
“……”韩芝笯直接无语了，只觉一群乌鸦飞过头顶，默默拉出一连串的弹丸屎省略号。
连白素贞都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
韩芝笯的哥哥曾经对她说过：“人活着就要有活着的智力、耐力、体力，以及应对一切打击挫败的强大精神力。”
现在，她悟了。
那女子直眉怒目，脸色发青，双拳紧攥，身体更因情绪激动难以自持而挣扎得瑟瑟发抖，似乎已经恨入骨髓。
鹓雏看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既因知道，吾才不怨，如此，汝又何苦再执着于这旧日怨念。”
他顿了顿，又凝视女子，满眼的心灰意冷不言而喻，“吾已轮回一世，法海已孕育百代，而徐宣也化骨千年，如若吾与汝不相见，彼此都是陌路行者，也必是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那女子打断鹓雏的话，饮怨凄厉地质问：“他许仙害我家破人亡，身败名裂，还让钟天球写下什么《双鱼坠扇》，弄得宣儿和法海人言籍籍，我与他、如何相安无事！”
韩芝笯怔忡了一下，满脸迷惑不解。许仙，徐宣，法海，《双鱼坠扇》，这又是哪一版本的《白蛇传》，许仙跟徐宣不是同一个人吗？白素贞居然为法海正言！真是天要下红雨，娘要嫁新人——乱的够可以啊。
女子移过视线看向她，含悲茹痛一般。
她翕动了一下青紫的薄唇，幽幽飘出一个声音：“你知道许仙是干什么的吗？”
那几个字很轻，很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但就是这样软弱无骨、虚无缥缈的几个字眼，却浸透着浓浓的怨恨以及深深地绝望，让人忍不住身体一哆嗦，悄怆一句悲哀，凄神寒骨起来。
韩芝笯哽咽了一口唾津，低下头，噤若寒蝉。
然而，女子却勃然变色，怒目戟指，似乎眼前的人就是当年迫害她的罪魁祸首，“他其实是个巧言令色、专施巫蛊邪术的江湖骗子！卑鄙！贪婪！无耻！下贱！害死我夫君，诬陷我至交，又联合王道灵、金钹法王破坏我修行，不仅挑断我的经脉脊柱，还妄图分食我的仙身精魂，我凭什么让他相安无事！”
“呃！”韩芝笯当即被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虚脱，腿肚子一抖就瘫坐到了地上。虽然不甚明白眼前女子在说什么，但被人挑断经脉，也是残忍得可怕。
可这貌似跟她么有半毛钱关系吧，为毛要对她这么凶。
“他最终不是也受了汝之诅咒吗？”鹓雏无可奈何地说。“三百年狗彘，三百年草芥，三百年奴仆，永世穷困，难道还不够吗？”
“够？怎么够得了！”女子怫然振臂，一甩衣袖，檄讨般义正言辞道：“我夫徐青菽是为北海龙宫灵鱼，受龙王教化，得其医术真传，后又潜修千年，成为上仙，在西湖池畔行医救人，并无丝毫过错，却被那许仙重伤，落得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他那点儿报应如何偿得清这一生命，如何换得回这一清誉！他尚且还有轮回之时，我夫呢！连灵都做不了！”
“宣儿重汝，若泉下有知，汝为其断送修为，寻食他真身的许仙的世代转世，碎之三魂七魄，收集他未泯之息，又为其固身而夺封神榜，定然不许，”鹓雏淡淡地说着。
“泉下有知？！”女子怅然诘问，然后凄然着大笑起来。
蓦地，那原本优柔素净的樱花汩汩渗出如血般鲜红欲滴的液体，交合着乍起的寒风，凛凛乱作，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在那幽怨绵延的声音中天旋地转，似乎要经久不止一般。
女子俯瞰鹓雏，又痛心疾首地厉声道：“宣儿被那奸佞刮鳞碎骨，剖腹剜心，断魂销魄，蚕食得一干二净，即使筑了保菽塔护他周全，也没能改变灰飞烟灭的结局，他又怎么泉下有知。”
鹓雏轻阖了一下温润的眸子，缓缓说道：“这般，汝又何苦再执着呢。”
女子微撇过嘴角，像是轻蔑的嗤笑，又像是绝望的苦笑，她幽幽地问：“那煜炘君又是何苦呢？为什么轮回也不肯忘记前世过往。”
鹓雏默而不语，低下视线，神情竟有些黯淡。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樱花瓣中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