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四)京畿古皇苑 ...

  •   韩芝笯一手提着哆啦A梦蓝色方包,一手握着热奶茶,沿公路慢悠悠地向学校走着。
      周围的汽车川流不息,行人过往如织,旁边绿化带中的花草树木也在这个季节特有的清水露珠点染下,越发得绿肥红瘦。
      她一边吸着奶茶,一边低头注意着脚下的动静。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同时,也是妖精活跃的季节。在人类无法触及的平行世界中,它们也在踢天弄井、飞扬跳脱地感受着这份生机。
      所以,韩芝笯走得很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就会踩到某个路过的冒失鬼。
      此刻,就有一只粉嘟嘟的福禄考小花精从她右脚即将踩下去的路面上蹦蹦哒哒经过。她不自然地前倾趔趄,下意识地避开了福禄考小花精。
      于是,相视无疑,水波不惊,彼此继续背道而行。
      仲春的早上,空气还有些微冷,因为昨天被栎鸟抓破的伤口还没有好,所以韩芝笯穿得很清闲:粉色休闲鞋,蓝色牛仔裤,白色针织毛衣,里面搭一件绛色衬衫,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再加一副百年不变的嫣紫色眼镜,一身学生气呼之欲出。
      韩芝笯原本是要去西安参加一家装修公司的面试会。接到通知那刻,她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不是要逆转了。应聘大半年,她真的是头一次接到面试电话,所以,心里那种欢呼雀跃啊、那种激动兴奋啊,真是溢于言表。
      面试会七点半开始,放下电话已经七点三十五了,但因为她的面试号码排在后面,所以对方希望她来试试。
      韩芝笯从来没被用人单位这么礼遇过,所以,那种喜极而涕啊、那种受宠若惊啊,简直难以掩饰。
      她迅速穿好衣服,收好简历,连滚带爬地狂奔下宿舍楼,又以不亚于宁泽涛夺冠之势狂飙到公交站。所幸,上天眷顾,刚到那里就有去西安的914驻站,她立即奔上去,买票、找座、拿简历温习,动作一气呵成。
      结果,就在车行不到千米的地方,对方又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找到合适的人,让她不用来了。
      韩芝笯脑门一记晴天霹雳,整了人被雷得外焦里嫩,之后,她那个肝颤啊,那个心疼啊,那个无言以对啊,那个欲哭无泪啊,那叫一个触目惊心。
      韩芝笯捂着心脏,像被要了命一般痛心疾首地泪流满面:“我的钱……”
      那些车费可是她不知少吃多少栗子糕紫薯糕才省出来的,每一分、每一角都凝聚着她对甜品赤裸裸的渴望,这是多么珍贵而又来之不易的票钱啊,就这么白白被车碾了,还不带听响的,能不心疼嘛。
      韩芝笯的哥哥跟她说过:“欲得工作,先瘦其胃。”
      尤其是914的车票,瘦的何止是胃啊,连心都小了一圈。
      从临潼通往西安的公交车有三种,914、915,和306。914、915的车费是六块、七块、八块不等,具体视售票员心情而定,306的车费是五块,政府管制,全天稳定价,童叟无欺。
      而韩芝笯刚坐的车是914,正巧,当时那个售票员心情很不好,收了她八块。当她要求中途下车时,对方还一脸臭屁地坚决不返还车票钱,且以极其凶恶加鄙视的眼神死死瞪着她离开。
      经过上述的大起大落,韩芝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大清早的,别人都在匆匆赶往办公、学习、玩耍的地点,她却独自一人慢悠悠地从学校外面往学校里面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一夜未归呢。
      韩芝笯在进行了短暂而激烈的思想批判后,情绪慢慢沉淀,于是,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与平静又浮出心境,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她走近路边的垃圾箱,将喝完的奶茶杯丢进去,然后站到斑马线边等待对面的绿灯亮起。
      过了马路,就是西安科技大学。
      这时,一辆装满家具的白色皮卡车横在了她的面前。
      韩芝笯杵在原地,有点莫名其妙。
      车行驶的方向亮的是通行灯啊!
      一会儿,行人开始往来,韩芝笯眨了眨眼睛,没动。
      她暗暗吐槽这个司机,停车技术懒也就算了,长时间占用人行道也算了,居然还在皮卡车驾驶座车顶上这么招摇显眼的地方,用红色麻绳五花大绑着一只不知是何的黄色生物。
      它的翅膀与双腿被相互交叠在一起,长长的尾翎被折过一百八十度按在脊背上,很引人注目地露出被拔光羽毛后的屁股。
      因为屁股直接对着韩芝笯,所以她能很清楚地看见那粉嫩的屁股随着某种特别的旋律很有节奏地一胀一缩,像极了不听话的熊孩子被脾气暴躁的老爸打红了的屁股。
      红绿灯再次变换,皮卡车依然没有要动的趋势。韩芝笯呆若木鸡,也没有要迂回过马路的打算。
      她盯着那坨毛绒绒的东西,不经意地嘟囔:“这是什么鸟东西。”
      蓦地,那个东西像是听懂人话一般突然扭过脖子,目眦尽裂地瞪向她,一双金色隼眸明明清澈无污,晶莹剔透,却如同地狱司长般斥满了暴戾与残忍。
      韩芝笯又眨了眨眼睛,一脸懵逼。
      那个东西逐渐吊起眼睑,铮铮焦聚出阴鸷,似乎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瞪出两个窟窿来。
      韩芝笯依然只是眨了眨眼睛,无辜无畏地打量着。
      那个东西的眼睑斧刻精湛,清晰细致,上面竟然还长着葳蕤纤长的睫毛,不露声色地把冷漠疏离掉几分,把显贵深刻下几分,居然比人的眼睛还要摄人心魂。
      韩芝笯心神荡漾,竟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伸出手,掬起了那个“鸟东西”——
      就在这时,那辆皮卡车却突然发动,点火、踩离合,挂档、给油、车走起——
      只听“嘭”的一声铮响,绳子断了,皮卡车拖着滚滚黄尘一路飙发电举、风掣雷行而去,所经之处,如同被灭蟑的烟雾弹炸过似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与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交相辉映,此起彼伏。
      韩芝笯杵在原地,慢慢啐出几口尘土。
      “(有没有搞错,学校门前也敢超速!到底是哪个为官不仁的家伙把这个马路杀手放出来的,掏钱买驾照也得在空地上练两圈再出来吧,真当草菅‘兽命’不用负责啊?)”韩芝笯又腹诽,“这个东西要怎么办?”
      红绿灯变换,两边的行人相互交织着移动起来。
      韩芝笯叹了口气,环紧那只被尘土噎得不省人事的“鸟东西”,融入滚滚人流,通过马路,向着学校缓缓走去。
      韩芝笯就读的“西安科技大学”与其说是一所学校,倒不若说是一处生态园。
      它恰如其分地依临潼地势和风水而建,唐哉皇哉,美轮美奂,如诗如画,同时又因为背倚千古皇家林园骊山,毗邻世界第八大奇迹秦皇陵兵马俑,下埋世界上最大的帝王陵墓秦始皇陵,是中国唯一一所坐落于国家历史文化重点保护区的大学,所以清宁安谧,厚重淳朴,真真如同与世隔绝的仙域,让人有种望而却步、高不可攀的清静无为感。
      连招聘单位都因害怕自己赤裸裸的铜臭味会亵渎这份纯洁而不敢来此招聘。毕竟,谁都不愿意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而且这棵树还是棵注重“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菩提老树。
      韩芝笯抬手,用提包不露声色地掩住怀里的东西,在经过门卫室时,身体微妙地侧过一个角度,自然而然地避开了那十八位保安大叔的视线,成功将“违禁品”偷渡进了学校。
      因为不是第一次“越货”,所以韩芝笯轻车熟路。
      她解开“鸟东西”身上的红绳,装进包里,然后趁它还没清醒好好侍弄审视着。
      纤腿长翎,丰羽大翅,除了羽冠嘴喙褚红如血外,通体都成鹅黄色,一双眼睛细致巧妙,精深妩媚,如同伏案浅睡的少女轻阖的眸子,绰约迷离,好看得叫人不舍移开眼睛。
      清早的学校,行人很少,韩芝笯没有避讳,就堂而皇之地举着它边走边看。
      走了许久,那个“鸟东西”渐渐清醒过来。
      它先是充满敌意地盯着韩芝笯,然后机警地转动脑袋,四下张看周围的环境、以及已经褪去绳子束缚的身子,或许是觉得韩芝笯对它没有威胁,那个“鸟东西”自始至终都没挣扎尖叫过,之后也仅是安安静静地俯下脖颈,用美丽的喙自顾自地梳理羽毛。
      韩芝笯吃那一惊,对它更加感兴趣了,“你是什么东西?野鸡?家鸭?鸽子?还是小雕?”
      “鸟东西”铮住动作,停顿片刻,尔后缓缓抬起头颅,虽依旧是不挣不鸣,但它看过来的眼神,却着实叫人不寒而栗。
      韩芝笯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很怂气地蔫了。好吧,她承认,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儿“骂鸟”。
      她哽噎着默默别开视线。她不知道这只畜牲是否能听懂人话,但她发自肺腑地肯定、它是吃荤的,于是,心里画起了阴影图,想赶紧丢掉这个烫山芋。
      韩芝笯绕过行政楼,走到一处僻静的绿化带,毕恭毕敬地放下那只畜牲,生怕一不经意怠慢就会招致对方一顿猛叨。
      昨天被栎鸟叨伤的地方还没好,今天就不跟鸟玩了吧!
      “那个,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了,趁着这会儿人还不多,你赶紧飞吧,”韩芝笯俯身笑眯眯地看着那只畜牲,语重心长道,虽然也觉得对方听不懂,可毕竟是相识一场,话别还是需要的。
      她双手合十,一歪脑袋,调皮地嬉笑,“虽然我可能弄丢了你的主人,但是呢,动物嘛,还是应该回归大自然的。无拘无束多好啊,何必委屈在人类膝下。这主人脾气好的话还幸运,若不是个善茬,指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就把你给炖了。所以,你应该借此机会重新选择‘鸟生’,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说不定哪天,你就干掉狮子,打败老虎,叨残大雕,气死六小龄童,成为新的百兽之王呢。”
      “生活无处不奇迹,错过这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等着你。”韩芝笯絮絮叨叨地说,又扬起一个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笑容,然后伸手抚摸向那华美绮丽的羽冠。
      她早都想这么做了。
      然而,她手刚一抬起,那双隼眸就阴鸷地一凛寒光,变得更加惊心动魄了。
      韩芝笯吞了吞口水,识相地缩回手腕,站起身离开,“那我就先走了。”
      韩芝笯沿着僻静小道继续朝宿舍方向走。
      突然,她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她总觉得那只“鸟”不一般。
      于是,折转路径,不由分说地横穿旁边由冬青树围护起来的白桦树小林,飞快地向着另一条大路蹿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鸟之心不可无!
      早上的白桦树林很幽冷,有种说不出的鬼魅。虽然这些树栽种不过五六年,料理次数也不过三四回,却因为这块地界内含临、潼二河,外有渭、洛二水,并且长眠着73位帝王,供奉着千百尊仙真,气候舒宜,底蕴浑厚,自然之气与帝王之威相辅相成,九曜罡晟,所以生长得端的是葱郁繁茂、魁梧挺健,孕化出不少小妖精。
      韩芝笯在这里生活了四年,这些家伙也已经跟她混熟了,现下见她跑得这么拼命,不用动脑子也知道她必然是被“东西”盯上了,所以,私底下窃窃一翻,等她奔到身边,便心照不宣地让开道路,不做过多打扰。
      顶多“庇荫球”和“苔藓精”诈唬几声,韩芝笯听到,也是摆摆手,仓皇地说一句“抱歉,我赶时间”,然后火急火燎地跑走了。
      一夜的露水洗礼后,白桦树变得非常柔韧湿润,稍不留意,就会被它的枝杈拍得生疼,加上先一年枯槁却不及归落的黄叶和坑坑洼洼的泥路,里面很是难走。
      韩芝笯扒开树叶,挤过树杈,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步子。她不敢懈怠一分,到跨步跃出冬青树围护时,才敢惴惴不安地喘息一口气,结果气还没喘进肚子,就与一对恰巧经过的小情侣撞了个满怀。
      也许是因为韩芝笯这一身泥土树叶再加时不时飘落几片黄叶的形象太过瘆人,那个小女生连连后却好几步,电光火石着就梨花带雨起来,而那个男生也保持着冲撞时刻一把抱住韩芝笯的姿势一动不动。
      韩芝笯骇:撞鬼不会出鬼命,但撞人却是要出人命的。
      她跑到那个女生面前,跟复读机似的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转过身来,但却是对着韩芝笯问道:“你没事吧?”
      韩芝笯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对女生生生不息的强大泪腺束手无策了,于是,向男生回答道:“我没事,我很好,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真是、对不起。”
      “你确定你真的没事?”男生又好奇地问道,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透出几分笑意。
      韩芝笯不由心虚,但仍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没事,没事,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很好。刚才、冲撞、你的朋友、真是很抱歉,真的、对不起。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嗯,”那个男生绕过韩芝笯,走过去扶起自己的女朋友。
      韩芝笯见对方无神深究,连忙脱兔似的逃开,生怕对方一稳住女友后又开始对她声讨。
      这时,一阵凉风习过来,几片雪白的樱花花瓣点染了一下韩芝笯湿润的鬓发,遗落到男生面前。
      男生掬起手,小心翼翼地接住它们,然后,曲尽周致地低首浅吻上去,并把最后一句温柔的话语散落在风里:“那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