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妖魔鬼怪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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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鸟受了伤，脖子上鲜血嫣嫣，疼得它死去活来。
它顾不上旁边已无力挣扎的猎物，艰难地扑扇翅膀，欲要飞离此处，但刚一离地，就摔落下来，接着，又是一片殷红渲染地面。这样尝试了好几次，它才跌跌撞撞地逃走。
在蔚蓝的天空中，它大起大落，忽左忽右，似飞似堕，偶尔还会淌落几滴鲜艳的血。
那根“硬物”，让它受伤不轻。
韩芝笯躺在地上，双手依然紧紧攥着那根救命“硬物”，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许久，她才神经质地咳嗽了一声。
韩芝笯抚了一下冰冷的脸颊，发现自己居然哭了，泪水的酸楚已经完全掩盖了伤口的疼痛。她低心下意，再次重忆过往中的愧疚，于是，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与平静又浮出心境，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韩芝笯欠起身，勉强着跪在地上，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疑惑不解。
救她的是一根葳蕤丰满的黄色羽毛，轻巧精致，整洁柔美，与那只大鸟的羽毛完全不同，外形有点像孔雀的尾翎，但色彩却远不似它那般妖异，如果不是羽毛柄端玷染了妖魔的血，定然会像月光之下的雪花，纯一不杂，熠熠生辉的。
韩芝笯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就是用这样的东西刺伤了那样的庞然大物。
正当她为此百思不解时，一个“喂”的叹词由远及近而来。
韩芝笯听声抬起头，只见周围已是一片茂密的石榴林，莹莹纤叶，艳艳娇花，萋萋芳草，历历晴川，天然之姿浸染了目之所及之处，分外的清宁淑雅，婉约娟秀，完全不是她以前看过的骊山。
“小丫头，你感觉怎么样？”
还是那个声音，醇美干净，抑扬有致，顿挫之间透着一股稳如泰山的雍容，让韩芝笯不禁愣了。
“呃！”她呆呆地看着那貌似人的生物，不知真假虚实，所以没有反应。
对于这种被路人围观的场景，她已经司空见惯，况且自己此刻的形象肯定足够引人遐想，所以，也无心回应什么。
“伤得重吗？”
那人在离韩芝笯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温柔关切地看着她。
韩芝笯不露声色地打量，感觉对方没什么异样，便松了口气，笑盈盈地回答：“没什么，只是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不用担……”
蓦地，韩芝笯突然惕憷得头皮发麻，她发现那人停下的地方，前面正好有一滩血，周围还落满了黑色的羽毛，这让她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后，她又很快意识到，那血是栎鸟的妖血，人类看不见。
她是异类，才会看见。
但又或许、它本来就不存在，所有“妖魔鬼怪”都只是她的“癔想”，而刚才，她不过是“犯病”罢了。
韩芝笯稍事镇定，继续若无其事地微笑。
“怎么了？”那个人又一次询问，俊逸明秀的脸上由温柔慢慢洇化出一抹细致的忧虑。
“没、什么，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不用担心，谢谢、你……”韩芝笯费劲地回答。
韩芝笯具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一紧张害怕，就会丧失部分的说话能力，变成结巴。
她尽力克制自己的不安，放慢语速，然后频频引导对方快点离开。
因为她的腿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恢复知觉。
“天气、真好，您也是、出来、爬骊山，快、去吧，上面的、风景、更漂亮。”
那人蹙起眉头，没有离开。
韩芝笯不由心虚，“莫非、您是、石榴园、主人？抱歉，因为、花开得、太漂亮，所以、就、进来了，对不起，打扰了。”
说着，她按捺住肩膀上的剧痛，从容不迫地撑住地面，缓缓起身离开，并且微微颔首，表示歉意，看上去无比周致妥帖，有礼有节。
一切隐忍都被她掩饰得天衣无缝。
就在这时，那个人却又娓娓道：“天帝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鹑，黑纹而赤翁……”
“呃！”韩芝笯蓦然如五雷轰顶，她连忙埋下头，加快脚步。
那个人依旧温婉如玉，风轻云淡，继续说着剩下的两句：“……名曰栎，食之已痔。”
“（栎……）”韩芝笯下意识默念，但没有随声应和，仍旧表现得若无其事且漠不关心。
经过对方身边时，她仔细留意了一下，确实没有感觉到丝毫异样，这让她更加心慌意乱。
那个人转过身，又对韩芝笯说道：“你刚才看到的鸟，便是这《山海经·西山经》中记载的上古魔兽，栎鸟。”
韩芝笯一惊愣住，陷入了沉思。
韩芝笯是个异类，是人类，却与异世的妖魔鬼怪无差别，是妖魔鬼怪，但却为人胎。她看到的景象是人世与异世重叠后的样子，她碰触的东西，能通过她的意识，在对方的世界化为实质。
除了爷爷，她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到对“妖魔鬼怪神兽”的认可。
她辨不出真假。
人类中是否还有人像她一样可以看到妖魔鬼怪，她不知道，但是，她却知道妖魔鬼怪中有一类“怪”可以像人一样在人界生存。
周边的妖精告诉她，怪物气息淑常，血骨温宜，是唯一一类可以与人类共生互通的生物。在古代，因为其相貌惊世骇俗，想法振聋发聩，举止引人侧目，所以很好辨别。但近一百年来，人的行为越来越离经叛道，越来越荒诞古怪，两者之间的差异也就不复存在。
韩芝笯回过身重新审视那个人。
逆着暮时的阳光，那人身后霞光千万丈，意气干霄汉，潇风劲骨，温文儒雅，似乎还真不是人界猿人之后。
她沉默了片刻，初步肯定对方的身份——怪物。
长身玉立，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种不辨男女性别的暧昧缭绕于身，谈吐珠圆玉润，举止雍容达雅，而且见人就吟诗诵词，还是对一个形象如此“标新立异”的女生，这等特征与品位的男生肯定非妖即怪。
断此，韩芝笯也不再掩饰了，同为天地异类，也不怕他鳖笑龟没毛。她率性询问：“你是谁？”
“我？”那个人奇诧了一下，尔后欣赏似的看着韩芝笯风驰电掣变化后的表情，意味深长地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啧！”韩芝笯后脊梁蹿起一股冷气，真是透透透的透心凉，“（他刚才在坏笑，在坏笑！有木有！）”
那个人正身移了一步，面对她说：“我是姜尚，姜子牙。”
“噗呲”一声四羊方尊开裂的声音，韩芝笯充满世界四大哲学思想的脑子瘫痪了。她目瞪口呆着再次重新审视面前的人：二十六七岁，白色衬衫，绛色领带，黑色西裤加皮鞋，外搭一件黑色羊绒呢衣，还留着现下最时兴的韩版发型，这“三千多年的古人”未免也太潮了吧。
韩芝笯头上又是一记晴天霹雳，这颗不读书、不看报、不懂科学的脑袋彻底被殛坏了。她小心翼翼地确认：“就那个钓鱼不放鱼饵的？”
“呃！”那个人语塞。他当年在渭水磻溪钓鱼是为了引起姬昌注意，让其试才录用自己，以助他兴周灭商，本意就不在于鱼，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自我包装，媒体造势，制造舆论，哄抬身价，然后、待价而沽，是一种营销策略，虽然方法奇怪了点，但行之有效，立竿见影。
那个人越发觉得韩芝笯宜喜宜嗔的表情与自己多年不见的故友如出一辙，戏弄的想法愈发浓郁。
他抬起右手，凭空捻出一缕蓝色丝线，轻轻一扯，将韩芝笯手中的金色羽毛收回掌心，说：“姜太翁钓鱼，愿者上钩。”
韩芝笯傻傻地看着连接羽毛和那人手腕的丝线，悟了：
那人在钓她！
韩芝笯一字一顿道：“怪物果然非人！”
“怪物？”那个人一愣，却也不反感，依旧气定神闲地说：“这个称呼真是不乏妥帖之处。我虽封神千百，却没有仙缘，不能位列仙班，可至今也活了三千一百七十一年，不老不死。这既非常人之寿，又非鬼灵之阴，恶魔之戾，也非妖精之虚，更非神仙之气，的确是个怪物。不过，如此称呼我的，你还是第一人。”
他走近韩芝笯，捻起羽毛问她：“你可知道这根是什么羽毛？”
韩芝笯漫不经心地白了一眼，双手插进口袋，转身就走，比起好奇这根羽毛的“主鸟”，她更关系自己身上的伤口，毕竟她已经疼得眼冒金星了。
“抱歉，我还真没兴趣。”
那个人没有理会韩芝笯的态度，继续说道：“这根羽毛叫凤凰翎，也就是凤凰的尾翎。《山海经·南山经》中说：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所以，凤凰于飞，天下太平。”
韩芝笯努了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回来听着对方唠叨。毕竟“尊老爱幼”是中华的传统美德，不能僭越。
“凤凰分五类，赤者朱雀，青者鸾，黄者鹓雏，白者鸿鹄，紫者鸑鷟。这根羽毛丰满葳蕤，缃黄纯一，便是这鹓雏凤。”
那个人说得一板一眼，有理有据的，但是韩芝笯真没兴趣理会这些怪力乱神。她收起衣裙蹲下身，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圈圈。
“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所以他高贵而睿渊，谦和而坚韧，鸡鹜鸱枭莫能近之。如果人佩戴鹓雏翎，必能逢凶化吉，招财开运。”
那个人走过来，锲而不舍地连下猛药：“而且还能助人找到工作，并且是高官厚禄，富贵无双。”
韩芝笯付之一叹，站起来恹恹说：“完了吗？太公？”
“呃！”那个人怔愣，继而又苦口婆心：“你若喜欢，我可以以五十布币的价格卖给你。”
“（五十块钱，你怎么不去抢啊！）”韩芝笯腹诽了一下，转身离开。
在这猪肉价飞涨，就医买药困难，崇洋媚外严重，跳楼人跟跳水人一样多的社会里，她居然还能保持一颗如此视荣华富贵为粪土的心，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啊，连韩芝笯自己都觉得她瞬间变得高大上了。
那个人见状，急忙在身后喊：“难道你不信？”
“在你之前，那个山寨版的‘女娲娘娘’已经骗走了我的所有财产，不要再白费心机了，”韩芝笯伸手将两个衣服口袋的内衬翻出来。
她以为，这样那人就会放弃，却没想到，对方比打不死的小强更加顽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又闪到她面前，“没关系，我可以让你分期付款，而且无需抵押，低息无期。”
说着，便将凤凰翎插在她的头上，然后右手凌空反转，把那只已经破破烂烂、外加滴漏矿泉水的黑色背包变出来还给她，还笑吟吟地说：“这个是赠品。”
韩芝笯看着手里湿漉漉的包，感受着那人身上传来的异世界温度，觉得还是划不来。她抬起头，正想讨价还价，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连同那诗情画意的山色风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芝笯看着空荡荡的崎岖小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郁闷。
谁说姜子牙不会做生意，看这手段，拨草瞻风、伺机而动、巧舌如簧、有买有送，连分期付款强买强卖这么高端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没个七八年销售经验如何干得出，以后谁再说“姜子牙做买卖——样样赔”，韩芝笯必定跟他急。
韩芝笯叹了口气，翻开背包在里面一阵捣腾，里面的矿泉水瓶已经瘪了，简历也湿透了，笔、钥匙和眼镜盒也全碎了，不过那个板砖一样的诺基亚5233手机居然还能用。
这让韩芝笯瞬间对诺基亚公司的产品质量更加顶礼膜拜起来，诺基亚果然是手机中的战斗机，防水防盗防色狼，现在又加了一种功能：砸妖怪，不伤手。
她用手机映了映此刻自己的形象。只见那锁屏模式下的屏幕上出现一团乱糟糟的暗影，乍一看，有点像金毛狮王，但依稀可以辨认，那一飞冲天的刘海透出的率性气质，还是可以证明她的身份。
韩芝笯抽动着嘴角。
结果“嘭”的一声，手机屏幕碎了。
韩芝笯的哥哥曾经教导她：“人至衰，则无欲，人无欲，则成钢。”
这下，她真的无欲无求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妖魔鬼怪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