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音雀影》夜泛歌兮

7、第七章 九雅宴中秋 云蔽月 混入人群之

　　下了船在苏州城里又是一番打听，才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据说织星楼最初也是作为杀手组织发家，至今还留存着一些奇特的秘方，例如平常发出的邀请函，虽然字迹简洁平常，可如果将它用水沾湿，其上用秘制颜料印出的印章就会显现，以防伪造。同样，中秋九雅宴的邀请函也使用了特殊颜料，只是更过分一些——它是一次性的。九雅宴的邀请函上也有遇水即显的印章，只要浸入织星楼大门前盛有特殊液体的水盘里，印章显现后便会慢慢褪色消失，而那水盘就是检验邀请函的关卡。
　　每年织星楼只会发出一百八十张中秋邀请函，这些受邀请的全是与织星楼交往密切的江湖势力中素有风雅名声的人。
　　换言之，都是比较有名的人。
　　要假冒这些人可不是想当然的事，这些人武功都颇有造诣，既不能随便接近，又不够时间观察言行举止，调查身家背景，人际关系。就算是侥幸伪装成某人混进去，一旦暴露身份，面对如此多的武林高手，恐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最让人心烦的是，主角他又又又出现在坐标范围里了！虽然凌阕知道风涉弦是主角，知道哪里有剧情哪里就有他，可是！这样真的感觉很烦啊！为了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凌阕常常打听消息打听到一半就不得不动脚转移，精力几乎全浪费在了这种无聊的捉迷藏上，一来二去折腾了一下午，回到客栈洗漱之后倒头便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顿，这一睡竟然睡到第二天中午，凌阕从床上跳起，感觉人生就要完蛋，但还是好好吃过饭，脚步虚浮，内心忐忑地飘到了街上。
　　怎么办……
　　凌阕不禁想起过去临近死线疯狂赶工的时候，进而思绪纷乱，脑子里搅出一团浆糊。
　　剧情任务倒计时正在缓慢而确实地缩短，凌阕趴在拱桥石栏杆上低头看着金鳞闪烁的水面，咸鱼一样忧伤。
　　街上的人们在桂花甜香中来来往往，孩童手里举着应景的用各种材料做的兔子玩偶，追逐着和凌阕擦身而过，要不是他身怀武艺说不定就要被撞飞。
　　系统界面的主角的坐标距离偶尔刷新到五百尺，又随即失去定位。想来主角应该也很忙，按照武侠故事的套路，每到一个新地区，主角就要结识新朋友和新敌人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九雅宴期间风涉弦大概会遇到他的女主角之一，毕竟像织星楼这种美人云集的地方，中秋这样浪漫的节日，九雅宴这么高端豪华的场景，不安排一下绝世美女的惊鸿一瞥出场实在太对不起大众了。
　　日渐西沉，华灯初上，凌阕换了身相当不起眼的衣服去织星楼大门附近观察情况。
　　织星楼的大门在东边，西边不远处就是太湖，而东面长长的南北向院墙对面有一条不宽的河渠，中间隔着两丈宽的青石板铺设的道路，河渠东边有一条临水的供人避雨和休憩的长廊，院墙和长廊上都每隔数米亮着一盏黄澄澄的灯笼。凌阕从北边走入这条道路时，忽然见到右边远处的空中亮起了一团团明亮炫目的烟花，砰砰的爆响一直传到人心底。
　　凌阕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亲眼看见过烟花了，为了缓解空气污染，在城市中烟花是禁止随意燃放的，即使在某个节日想去江边观看烟火表演，也都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成行。
　　啊……再不想到办法，任务会没法完成，这个世界真的会毁灭吗？
　　正边走边想，前方忽然有人和他打招呼。
　　“少侠，好久不见。”
　　只见一位年轻女子站在灯笼暖光下，匀称高挑，娴静大方，身着竹青绫罗，外罩绣工精致的驼红细纱褙子，发髻上簪着珍珠发簪和步摇，虽然有些面善，但凌阕并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小女子家住金陵城郊知霖山庄，名叫池未蓉。”
　　原来是之前知霖山庄里的那位险些被下毒的大小姐。
　　——不对，她怎么认出来的！？
　　“哦…………姑娘您不会认错人了吧？”开玩笑，能让你看破我一个神秘人的真实身份？
　　“世人面相千变万化，不甚可信，可气息却是骗不了人的。你是山庄寿宴那日潜藏于窗外之人吧？”
　　“……”气息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真的是存在的吗。
　　于是池未蓉掩嘴轻笑，一瞬间让凌阕有了不祥的预感。
　　她问：“少侠可是想进这织星楼？”
　　面对这种直白的提问，凌阕条件反射地虚与委蛇了一下：“想必没有谁不想进这织星楼吧。”
　　说完这句话凌阕突然就想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自扇耳光，——他在这虚与委蛇个什么劲，说废话浪费时间干嘛，任务倒计时都红了啊！还好池未蓉没有回敬给他一番虚与委蛇，更加直白地笑道：“小女子或许帮得上忙。”
　　——竟然是天降助力！！！
　　凌阕默默给系统和负责人疯狂点赞。这下终于久违地体会到作为系统员工的尊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把自己定义为了系统员工，但既然有贵人相助，那就赶紧抱上大腿呀！
　　“呃，你一个人来这里，不会有危险？”忽然想到池未蓉中毒还被七情门要挟，凌阕不禁问道。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况且我和我的侍女都有武艺傍身，少侠不必为我担忧。”
　　半炷香过后，在池大小姐的帮助下，凌阕果然顺利混进了织星楼。
　　所谓九雅，指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诸多雅事。九雅宴，则是一场以集合诸多雅事为目的的宴会。
　　以主楼织星楼为中心的亭台楼榭处灯烛纷纷点点，交相辉映，汇聚堆砌，在墨蓝背景的夜色中终成群星织就一般的壮观景象，织星楼楼如其名。
　　可是凌阕此刻却只有一半的心情去欣赏，因为他和池大小姐没一会儿就走散了。
　　按照常理，作为有偷偷摸摸任务在身的反派工作者，能够单独行动的空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搞事土壤。但是现在他只感觉自己像被丢失在购物中心人来人往脚步间的小朋友，不知所措，惴惴不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就要说到织星楼九雅宴的迎宾制度了。既然织星楼发放了一百八十份邀请函，那么这一百八十位被邀请者本人就能前来，而这一百八十人又能各自额外携带一名亲眷或仆从入内，池大小姐正是利用这个名额将凌阕带了进来。
　　和家长，啊不是，和大小姐失散的当时，两人正踏入主楼。方正的挑高大厅正中有直径五米左右的多边形阶台，织毯铺地，上置数个扁平大鼓，朱漆铜钉，鼓面朝上。台边有彩绘矮栏杆，从上方回廊垂下的长长轻纱将阶台与外侧案席区分开，往上望去，可见挑空的高度达到了好几层，宛如天灯的灯笼高低错落悬挂其上，整个楼内明亮如昼。
　　凌阕并不打算吐槽这种活像电灯全开的亮度了。为了理想的艺术效果，这个世界显然是不怎么讲科学道理的，这一点从他待在出生点山谷时就已经了解了。
　　刚想打开系统看看主角距离，忽听得一声清越笛啸。声音由上而下，由远而近，以穿云之势起调，一波三折，周遭霎时间鸦雀无声，紧随着有琵琶弦音铮铮而起，如江河交汇与笛声同奏，甚是激扬。与此同时，三道身影天外飞仙般自大厅上方翩然跃下，如星如露，若惊鸿游龙，降临台面鼓上，踏出咚咚声响。
　　只见三人一横执青玉笛，一抱镶螺钿琵琶，中间衣容如雾霭的女子执剑而舞，尽管以雪白薄纱影影绰绰遮了半张面容，但仅仅眉眼身姿便已能让人确信其绝尘之貌。
　　凌阕推测这面纱女子应当就是织星楼楼主南宫夫人的第一弟子，颜渺衣。——理论上一定是本故事女主角的女子。
　　咦，那这时候男主角一定不会缺席的咯？想到这一点，凌阕赶紧留意了一下周围的人士，果不其然在楼上二层的栏杆后看见男主那张相对熟悉的脸。
　　这时乐音在一敛之后复又扬起，吹奏玉笛的男子和弹奏琵琶的女子旋身踏鼓，颜渺衣足尖点鼓，剑舞翩然而不失凌厉。凌阕一时无暇他顾，专心欣赏精彩绝伦艺术的表演，以至于旁的事物全都抛之脑后了。
　　结果就是带他赴宴的池未蓉不见了踪影。凌阕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周围的。原先站在二楼栏杆边的风涉弦也不见了，不过凌阕倒是能从系统界面的辅助显示里看到距离……等等，主角出现？？？
　　凌阕吓得差点跳起来，碍于身上装束才没有动作过猛。赶紧转头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因为在看完颜渺衣的剑舞之后已经走到外圈的柱子旁边，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在，这才想到唯一的可能——风涉弦在水平上是系统显示的距离，但垂直距离就不是了，风涉弦是在楼上。
　　乐声仿佛还未散去，台上却已经换下大鼓，一名男子在半空中悬挂的数米长的纵卷轴上飞墨作诗。凌阕顺着楼梯上了二层，没有看到男主，又继续爬楼梯。按照任务描述，男主八成是会被招待入楼主会客房间的，所以他也就没在其余楼层仔细去找。越是爬得高，建筑外圈挑廊之外的景色也越是一目了然，一直走到第四层，凌阕才在仰头的瞬间看见更上一层的风涉弦。
　　果然是受到楼主接见。
　　由于从下一层开始就有织星楼门人看守楼梯和门扇，凌阕看风涉弦不像是很快就能出来的样子，干脆开着系统界面走到外面走廊上吹风。
　　太湖广阔，几乎看不到边际，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中倒映水面，极薄的流云被笼罩在月色里，洇开迷离的光彩。晚风掀起檐下轻纱，习习拂面，和爽怡人，凌阕把双肘搁在栏杆上，单手撑着下巴，小声哼着方才颜渺衣剑舞时的乐曲，因为只听了一遍，他也只记得一小段。
　　想当初他也是一个有那么一点点文艺的普通宅男，不知道为什么会混成现在这样。想当初曾经发过毒誓：“女装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好吧，这下穿越了算是下辈子了吧，那句话就这样应验了。
　　如果一开始告诉他要女装，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的，但是池大小姐乍一提出假装成她的贴身侍女进入织星楼，他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实在是这个理由太自然，太理所应当，太能让人从善如流了。以至于他直到在发现和池未蓉走丢了的一瞬间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在高端的大型宴会现场，孤身女装，并执行跟踪任务。
　　——什么玩意？
　　连那种辣眼睛狗血脑瘫谍战剧都不带这么玩的吧？
　　想到这里，凌阕更忧郁了，再一阵风吹过时就蓦然生出一种裙子会被吹成玛丽莲梦露的可怕错觉，吓得赶紧缩回楼内。
　　而这时，风涉弦也已经走下阶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