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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除夕 除夕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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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京城从早晨就开始飘雪。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碎米。陈子瑜从将军府出门的时候,刘二柱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又往他怀里揣了一包刚出锅的饺子,说他娘包的,猪肉白菜馅,让大人带到宫里去。
陈子瑜低头看了看那包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饺子,又看了看刘二柱冻得通红的鼻尖,说了句“你自己留了没有”。刘二柱咧嘴一笑,说厨房里还有,他娘包了整整三屉,够吃到正月十五的。
宫门口,魏公公已经在等着了。老太监今天换了件新做的棉袍,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看见陈子瑜来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陈大人新年好。万岁爷一早就在等您了。”
“新年好。饺子,将军府自己包的,魏公公拿去热一热,给值夜的宫人们加个菜。”陈子瑜把油纸包递过去。魏公公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油纸上渗出的一点油星,又抬头看了看陈子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着躬了躬身,什么都没说。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进进出出,从没有人给值夜的太监带过饺子。
偏殿里比平时暖和。炭火烧得很旺,靠窗的案几上摆了两碟点心和一壶温着的黄酒,酒香和炭火的松木味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徐梦洲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书页朝下扣在膝盖上,显然是在等他。他身上穿的不是龙袍,也不是常服,而是一件陈子瑜没见过的旧棉袍,靛蓝色,袖口翻出一截羊羔毛,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质地还很软。
“这件衣裳——”陈子瑜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袖口那截羊羔毛,“我以前没见过。”
“从箱底翻出来的。”徐梦洲把书放到一边,往软榻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半个位置,“这是朕从北朔带来的,当年进宫做质子的时候穿着它。后来长高了穿不下了,一直压在箱子底下。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翻出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袖口的毛边,没有看陈子瑜,而是看着窗外飘落的雪粒。陈子瑜在他旁边坐下来,心想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就翻出来了”。他是想在这个日子里离家乡近一点——穿上十岁那年从北朔带来的衣裳,和那个从青州回来的人一起过年。
“饺子呢?刘二柱不是让你带了饺子来?”徐梦洲转过头来,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
陈子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刘二柱让我带了饺子?”
“朕猜的。”徐梦洲端起案上的黄酒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那小子每次送你出门都要往你怀里塞东西。上次是桂花糕,上上次是脆柿,这次除夕,肯定是饺子。”
陈子瑜忍不住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放在案上打开。饺子还温着,皮薄馅大,猪肉白菜的香气混着黄酒的热气弥漫开来。徐梦洲低头看了看,说御膳房今天也包了饺子。陈子瑜说那是御膳房的,这是将军府的,不一样。徐梦洲伸手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说确实不一样,皮比御膳房的厚,馅比御膳房的咸。
“那你还吃。”
“朕没说不好吃。”徐梦洲又拿起一个。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软榻上,就着一壶温热的黄酒,把一包饺子吃得一个不剩。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从细密的雪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御花园里那两棵桃树的枯枝上,落在大殿飞檐翘角上蹲着的脊兽上。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是宫人们在太和殿前的空地上放烟花。
傍晚的时候天晴了一小会儿,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整座皇宫染成了金红色。陈子瑜拉着徐梦洲出了偏殿,说要去看落日。两个人沿着御花园的小径走了一段,在桃树旁边的凉亭里停下来。凉亭的石凳上铺了厚褥子,亭柱上挂了挡风的棉帘,帘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西边的天际线,太阳正缓缓沉下去,把云层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
徐梦洲在石凳上坐下来,望着那片落日出了很久的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棉帘的遮挡下显得格外近,格外轻。
“北境的落日比这里更大。站在草原上往西看,天和地之间没有山,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红日,大得像车轮,把整片雪原都染成血色。母妃还在的时候,有一年除夕下大雪,她抱着朕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的落日。后来母妃走了,朕也来了大陈,就再也没有在除夕看过落日了。”
陈子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厚褥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了徐梦洲放在膝头的手。那只手被落日映得微微泛红,指尖冰凉,但掌心是热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去北境,替这个人看一眼那里的落日。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两个人回到偏殿。晚膳已经摆好了,是除夕的例菜,八冷八热,外加一锅御膳房最拿手的鱼羊鲜。但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下午那包饺子吃得太实在了。徐梦洲只喝了两口鱼羊鲜的汤,陈子瑜挑了几块羊肉吃了,剩下的菜几乎原样端了下去。魏公公来收盘子的时候看了看几乎没动的菜,又看了看靠在软榻上喝茶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又加了一壶新沏的普洱。
按照往年的规矩,除夕夜皇帝应该在大殿宴请近支宗室,接受皇亲国戚的贺岁,然后去奉先殿给先帝上香。但今年徐梦洲把这些全推了。宴请宗室改在了正月初三,奉先殿的香提前到下午去上过了。内阁首辅接到通知时愣了好一会儿,但万岁爷只说了一句“今年除夕朕想清静些”,首辅便不好再说什么。清静。做皇帝的人哪有资格要清静。但今晚,他偏要这个清静。
偏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徐梦洲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下午那卷没看完的书,但目光没在书页上,而是在陈子瑜身上。陈子瑜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剥一个橘子,剥完之后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徐梦洲接过橘子,手指碰到陈子瑜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动。橘子酸甜的汁水在指尖的触碰处微微发黏,陈子瑜抬起眼睛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陈子瑜。炭火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像多年前他们在质子院里烧的那个小火盆,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臣今晚不回将军府了。”陈子瑜的声音很轻。
“朕知道。”徐梦洲把橘子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寝殿里多加了一床被子。”
陈子瑜低下头继续剥橘子,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他知道徐梦洲在装淡定,那句“多加了一床被子”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说不定下午他去上香的时候就让魏公公去办了。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闲闲地说了些不相干的话。陈子瑜讲刘二柱昨天在西市买年货跟人砍价砍急了差点把人家摊子掀了,徐梦洲讲昨天早朝上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为了北境粮饷的事吵得脸红脖子粗,首辅站在中间劝架,结果被两个人同时喷了一脸唾沫星子。陈子瑜笑出了声,说那首辅后来怎么样了,徐梦洲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然后继续站回去听他们吵。两个人都笑了,笑声融进炭火的噼啪声里,融进窗外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里。
夜深了。魏公公进来换了一次炭火,又添了一壶新茶,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殿外的廊下,刘二柱抱着个手炉蹲在门边打盹,被夏七拍了一下肩膀才醒过来,刚想张口说话就被夏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听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谁也没说话。殿内只剩两个人——炭火的噼啪声,茶杯搁在案上的轻响,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和两个人渐渐靠近的呼吸。
陈子瑜把徐梦洲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案上,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下午在凉亭里被落日映得微红,此刻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他低下头,吻了吻那道被缰绳勒出的旧疤。
“七年。”徐梦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炭火吞掉,“从你死在刑场那天,到你在偏殿里说‘臣陈苍晟参见陛下’——整整七年。朕每年除夕都是一个人过的。批完奏章,散了宫宴,回到寝殿里对着那方玉印发呆。今年不一样。今年你在。”
陈子瑜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那道疤痕上又落了一个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和上一世在他寝殿里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时一模一样。
“以后每年除夕,臣都在。”
徐梦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是亮的。他伸出手,把陈子瑜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夜还很长,但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除夕的夜太短。殿外守岁的爆竹声响了一整夜,他们听了一整夜。每一次爆竹响起的时候,徐梦洲就在陈子瑜耳边轻声说一句“新年快乐”。陈子瑜说,你说了好多遍了。徐梦洲说,朕要把这七年的除夕全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