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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元日 大年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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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雪停了。天还没亮透,琉璃瓦上积了一夜的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宫里的爆竹响了大半夜,到寅时才渐渐歇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寝殿里炭火已经烧到了最末,炉膛里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陈子瑜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叫醒的。他侧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灰白色的光,看着徐梦洲的侧脸。那人还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出细碎的阴影,头发散在锦枕上,衬得脸很小。昨夜守岁守到很晚,爆竹每响一次他就在陈子瑜耳边说一句“新年快乐”,说了不知多少遍,最后嗓子都哑了,靠在陈子瑜肩头沉沉睡过去。此刻他睡着的样子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眉头微蹙,嘴唇轻抿,像在梦里还在防着什么人。陈子瑜看着那道眉心浅浅的竖纹,忽然很想用手指把它揉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他怕吵醒他。
今天是大年初一,按规矩要走亲访友、祭天祭祖、往太庙给先帝上香。但陈子瑜哪都不想去。他只想在这张床上多赖一会儿,听炭火的余烬在炉膛里轻轻塌下去,听窗外麻雀在枝头扑棱翅膀,听徐梦洲均匀绵长的呼吸——这些声音比爆竹更让他觉得是过年。可他还是得走。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要带的东西:行囊昨晚刘二柱已经备好了,就放在将军府门房;马喂足了草料,蹄铁换了新的;干粮和水囊都在鞍袋里。只差动身了。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徐梦洲露在外面的肩头。昨晚他留下的那些痕迹还浅浅地印在那里的皮肤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然后他慢慢坐起身,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个动作都拆成好几步——掀开被子,挪到床边,穿上靴子,系好腰带。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寝殿里听得格外清楚,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徐梦洲没有动。呼吸还是那样平稳,睫毛还是那样安静地垂着。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徐梦洲侧身躺在那里,锦被拉到肩头,露出半张脸。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散开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灰色。陈子瑜的手在门闩上停了几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床上的徐梦洲睁开了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骗子”。
他在陈子瑜第一次回头的时候就醒了。更早,在陈子瑜把被子往上拉的时候就醒了。他的呼吸没有乱,睫毛没有抖,手指在锦被下慢慢攥紧了被角,又慢慢松开。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靴子踩在地砖上的轻微声响,听见门闩轻轻响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又关上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火最后一点余烬在炉膛里塌了下去。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旁边还残留着余温的枕头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枕面,然后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起身披了件大氅,没有叫魏德海,赤脚踩着冰凉的地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宫道的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宫墙往外走。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快到宫门的时候那人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徐梦洲没有躲。他知道距离这么远,那人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还是站在窗前,由着晨风把散开的长发吹乱,看着那人回过头去,走出了宫门。
魏德海端着新沏的参茶推门进来,看见万岁爷赤脚站在窗前,吓得差点把茶盏摔了,赶紧拿了件厚棉袍披在他肩上,一面弯腰去给他套袜子一面絮叨,说万岁爷怎么不穿鞋就下地,这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得了。徐梦洲由他摆布,只是在魏公公低着头絮絮叨叨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他走了”。魏德海的手顿了一下,继而又若无其事地把袜子往上拉了拉,说老奴去给万岁爷端早膳。
城墙上的风比宫道里大得多。陈子瑜骑着黄马出城门的时候,刘二柱已经牵着青骢马在官道旁等他了。这小子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宫的,居然还回将军府睡了一觉,此刻精神抖擞,围了新围脖,戴了新护膝,马鞍上挂着她娘包的饺子和他自己买的炊饼,鼓鼓囊囊一大包。看见陈子瑜来了,他扬了扬手里的干粮袋,说大人新年快乐,昨晚饺子好吃不。陈子瑜没理他,夹了夹马肚往北走。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里,皇宫的轮廓清晰而遥远。飞檐上覆着昨夜的雪,琉璃瓦映着朝霞泛出金红的光。城墙那么高,雉堞一排排地站在日光里,看不清上面有没有人。他看了很久,直到刘二柱在前面喊他,才转过头,挥了挥马鞭。黄马甩了甩尾巴,迎着元日的晨光,往北走去。
城墙上,魏德海站在徐梦洲身后半步,手里捧着那件被拒绝的狐裘大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万岁爷要是不舍得,怎么不拦一拦。徐梦洲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影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说他不想让朕看见他走,朕就装没看见。他怕朕拦,朕也怕自己会拦。魏德海不说话了,只是把狐裘往前递了递,这次徐梦洲接了。
城门外的那棵银杏树下,一小片被踩实的积雪上,放着一个小布包。那是陈子瑜出宫门时从马鞍上解下来放在这里的——几个红彤彤的柿子,用油纸垫着,压在最下面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元日柿,替饺子。新年快乐。”徐梦洲拿起一个柿子,握在掌心里。冰凉的,但贴着手心的那面正在慢慢变暖。他站在宫道上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昨晚爆竹每响一次他就在陈子瑜耳边说一句“新年快乐”,说了不知多少遍,最后那人捂住他的嘴说“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咬了一口柿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