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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大寒 南疆的仗终 ...

  •   南疆的仗终于打完了。

      消息是腊月二十四到的京城。安景和在镇南关外与叛军残部对峙了十一天,最终以朝廷接受有条件投降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持续大半年的战事。条件是叛军交出全部北朔提供的军械和粮草,就地解散,首领入京待审。内阁首辅当场就黑了脸,出殿门时跟旁边的户部尚书嘀咕了一句“这是议和不是受降”。但徐梦洲没有松口,散朝后独坐在偏殿里,把安景和从前线发来的军报和内阁的反对意见并排摆在案上,在“就地解散”四个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一道极深的杠。

      陈子瑜那天傍晚到偏殿时,徐梦洲正对着那道朱杠出神。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后,像往常一样把两手搭在他肩膀上,开始不轻不重地揉。徐梦洲把后脑靠在他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说内阁已经连着三天在早朝上吵这件事了。首辅觉得条款太宽,叛军叛了朝廷又勾结北朔,这么轻轻放过将来必有后患。但安景和说得更实在——南疆不是打不下来,是打完之后养不起。连年战事,田地荒了大半,驿道被毁,商路断绝,叛军就地解散还能给南疆留些青壮劳力,真要全歼了,南疆十年都恢复不过来。

      “安景和倒是个明白人。”陈子瑜说。

      “他在南疆待了二十年,比首辅更清楚那里的底细。”徐梦洲睁开眼看着案上那封军报,“朕不是不想严惩,但严惩之后呢?北朔虎视眈眈,南疆空虚等于把南大门敞开给徐仲衡。朕没那么多兵力南北兼顾。现在南边暂时平息了,北边又开始不太平。北朔今年雪灾,牛羊冻死大半,徐仲衡又派兵在边境试探,已经是第三次了。”

      陈子瑜的手指停了一下。北朔。徐仲衡。这两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偏殿里听到了,自从梅砚死后,北朔在中原的情报网被连根拔起,沈怀安服毒死在边境驿站,徐梦洲收到消息时只是把密报放在一边,说了一句“他自己选的”。但北朔不会因为折了几个暗桩就安分下来。雪灾冻死了牛羊,北朔的骑兵就会往南边来抢粮食,这是他们几百年来冬天没饭吃时的老规矩。

      果然,第二天早朝就传来了新消息。北境急报,北朔骑兵越境劫掠了边镇两个村子,抢走粮食百余石,杀伤百姓十余人。朝堂上一片哗然,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有说要派大军压境的,有说南疆刚稳不宜再战的,徐梦洲坐在龙椅上听着,始终没有表态。

      散朝之后,陈子瑜在偏殿等他。他以为徐梦洲会像往常一样把烦心事藏在心里,但今天徐梦洲进来之后没有坐回御案后面,而是走到他面前,忽然问了一句:“今天早朝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北境急报。”

      “内阁吵了一个时辰,没吵出结果。朝廷要派人去北境巡视边防,安抚边民。这个人既要懂政务又要懂军务,能在边镇待得住,能跟当地守军和百姓都说上话。不是钦差式的走马观花,是要真正沉下去待几个月。”徐梦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陈子瑜,“朕在想要不要从兵部调人。但兵部那几个人都是京官,从来没有在北境过过冬。北境的冬天滴水成冰,他们去了只会躲在驿馆里烤火。”

      陈子瑜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上一世在宫里困了二十多年,登基后也没出过京城。唯一一次出城是去龙泉山上香,走到半山腰就被侍卫拦住了,说再往上危险。他站在山道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和更远处的天际线,心想如果能再往前走一点,走到那座山的那边,走到那些他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地方,该多好。后来他死了,死在一间牢房里。牢房只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和他一样,从来没有走出过那片方寸之地。

      “臣想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

      徐梦洲的表情凝了一下。

      “臣在青州待过大半年,跟流民打过交道,跟地方守军也打过交道。北境边镇的百姓和青州的流民一样,不需要钦差大人的官腔,只需要有人替他们解决实际问题。臣会写折子,会看账本,也会骑马走远路。”

      “不行。”徐梦洲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喙,“你上次去青州的时候也说得好好的,结果呢?遇刺两次,中毒箭一次,差点把命丢在永记门口的巷子里。朕不想再收一次你昏迷不醒的急报。”

      “青州是北朔的暗桩窝,北境只是边患。”陈子瑜没有退让,“北朔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在边境安插刺客。再说,臣去青州时只是个从五品知州,没有兵权,没有关防。这次是朝廷派出的巡视使,有驻军保护,有正规的护卫队,不是孤身犯险。”

      徐梦洲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背对着他走到窗前。窗外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陈子瑜知道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拿帝王的理智和私人的恐惧打架。上次他在青州遇刺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这个人是连夜骑着马跑死好几匹赶来的。

      “陛下,”陈子瑜走到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旧事,“臣上一辈子困在皇宫里,最远只到过龙泉山。那时候臣坐在太和殿里批奏章,看着各地递上来的折子写朔北风沙漫天、黄河冰封三丈、雪落如幕,觉得那些地方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后来臣死了,死在一间不到十步见方的牢房里,唯一的窗景是一棵枯树。那时候臣就想——如果能有下辈子,臣要到处走走。去亲眼看一看北境的雪落三丈,黄河的落日孤烟,塞外的长河如血。这些地方臣在舆图上看了半辈子,从来没能用脚踩过它们的土地。”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陛下,那是你的家乡。你在那里长到十岁,那里的雪、那里的风、那里的落日——你跟我说过大漠的孤烟直,说过黄河的冰凌在春天裂开时像万马奔腾。这些你从十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臣想替你回去看一眼。”

      徐梦洲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雪了,雪花很细,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桃树的枯枝上。过了很久,久到炉中的炭火塌了一角,溅起几颗火星,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子瑜,眼睛里的冰裂了一道缝。

      “朕可以同意你去。”

      陈子瑜抬起头。

      “但得陪朕过完这个新年再走。”徐梦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朕知道你非去不可。你说上辈子困在宫里哪都没去过,你说想替朕回去看看北境的雪——这些话你一说出口,朕就知道拦不住你。但你要去的地方是北境,是朕的母国,也是朕这辈子最不想让你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徐仲衡,有不讲道理的骑兵,有滴水成冰的冬天。朕十岁那年从北朔来大陈,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越走越暖,越走越绿。那时候朕就想,如果能一辈子不回那个冷地方该多好。现在你要替朕回去。”

      他把陈子瑜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他虎口上那道旧疤:“所以你留下来,陪朕过完这个新年。除夕,元宵,都得陪朕过。这是圣旨。”

      陈子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命令,只有一个不肯说“别走”的人在笨拙地讨价还价。他想起上一世在冷宫里过的那些年——除夕夜他一个人缩在炭炉边,听着宫墙外面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心想如果有一天能跟徐梦洲一起过年该多好。后来他当了皇帝,每年除夕都在太和殿大宴群臣,徐梦洲坐在群臣中间,和他隔着一整座大殿的距离。他端着酒杯从龙椅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他的发冠和肩头,看不见他的脸。

      “臣领旨。”他反握住徐梦洲的手,把那道缰绳勒出的旧疤贴在自己掌心里,“除夕也陪,元宵也陪,一天都不少。”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把太和殿的金顶覆成了白色,把御花园里那两棵桃树的枯枝裹成了银条。等过了这个冬天,等雪化了,路开了,他会带着那块令牌走过那人来时的路。然后在北境漫天的雪里,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告诉那个人——你的家乡,我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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