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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寒 吏部的任命 ...

  •   吏部的任命迟迟没有下来,陈子瑜就这么在京城闲了下来。

      说是闲,其实隔三差五也得去吏部点个卯,偶尔被专案组叫去核对北朔案的收尾文书。剩下的时间大多待在将军府里,给兰花浇水,给刘二柱喂马,把青州带回来的旧公文翻来覆去地看。在青州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堂,批公文批到深夜是常事,现在忽然松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不自在。

      好在每天傍晚,他有个去处。

      从将军府侧门出去,沿着宫墙根走一炷香的工夫,有一道不起眼的偏门。那门本是给御膳房送菜的杂役走的,夏七不知从哪弄了把钥匙给他。每天傍晚他沿着那条僻静的宫道走进去,魏公公总在拐角处等着。老太监第一次在偏门接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很克制,躬身行礼说“陈大人来了”,规矩得挑不出毛病。几个月下来,规矩还在,但多了些旁的——他会提前一盏茶的工夫在门口候着,有时候手里多拿一件披风,说今晚风大,大人穿得单薄;有时候会塞给他一包刚出锅的桂花糕,说万岁爷吩咐御膳房做的,让他先趁热吃两块垫垫肚子。陈子瑜每次接过东西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己是被家里长辈偷偷塞零嘴的孩子。

      魏公公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拐进太和殿偏殿。推门之前他总会先轻轻叩三下,然后不等里面应声就推开门,侧身让陈子瑜进去,自己退到殿外把门虚掩上,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打盹。有一回陈子瑜到得早了,听见魏公公在门外跟一个小太监说话。小太监问怎么每晚都要往偏殿送两盏参茶,魏公公说万岁爷批折子辛苦,小太监又说那也不用天天送。魏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陈子瑜在门后站了很久的话——“不是给万岁爷一个人喝的。”

      偏殿里总是亮着灯,徐梦洲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说一句“来了”。陈子瑜也不行礼,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时候带一包刘二柱从西市买来的桂花糕,有时候带一本从将军府翻出来的旧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看他批奏章。朱笔在折子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烛火跳动的声响混在一起。陈子瑜撑着下巴看他的侧脸,发现他批奏章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遇到写得不清楚的折子会皱一下眉,眉心那道竖纹比在青州时又深了些。他想起上一世徐梦洲在他偏殿里帮他批奏章的时候也是这样——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偶尔抬笔在折子上写几个字,字迹清瘦克制,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是皇帝,徐梦洲是臣子;现在倒过来了,他是臣子,徐梦洲是皇帝。可这个皇帝比当年的他辛苦得多。他当年批不完的折子可以丢给徐梦洲,徐梦洲批不完的折子却只能自己扛。

      有一回陈子瑜剥了个橘子,顺手掰了一半递过去。徐梦洲没接,只是微微偏过头,就着他的手把橘子衔了过去。嘴唇碰到他的指尖,软的,带着一点温热,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的。陈子瑜捏着剩下那半橘子,半天没动。徐梦洲头也没抬继续批他的折子,但嘴角多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那天晚上魏公公进来送茶时正好撞见这一幕,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当时徐梦洲正靠在椅背上,偏过头从陈子瑜手里衔了瓣橘子,陈子瑜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指尖上沾着一点橘子汁。魏公公把茶放在桌上退到殿外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只手握着拂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线头。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从先帝到如今,从没见过哪个臣子敢这么给万岁爷递东西,更没见过万岁爷这么自然地接过去——自然得像是被人喂了十几年。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过去了七年,他的眼睛也越来越花,只记得那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谁都和气,唯独对当时还是质子的万岁爷格外上心。有一次他路过质子院,看见那个人蹲在院子里给万岁爷剥栗子,剥完之后把栗子仁一颗一颗放在石桌上排好,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说“你吃”。万岁爷当时板着脸说不吃,那个人就笑嘻嘻地拿起一颗递到万岁爷嘴边,万岁爷偏过头,和刚才在偏殿里偏头衔橘子的角度一模一样。

      魏公公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晚风把他手里的拂尘吹得晃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被捻得脱了线的丝线,轻轻叹了口气。

      没过几天,夏七来送密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极轻,轻到殿里两个人根本没听见。他看见陈子瑜靠在万岁爷的御案边上,正低头跟万岁爷说着什么,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陈子瑜的影子落在万岁爷的肩头。夏七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对守在门外的魏公公说下次陈大人在里面,先让人通报一声。魏公公哦了一声,脸上笑呵呵的,下次依然不通报。

      也闹过笑话。有一回陈子瑜在偏殿里待得久了,觉得热,顺手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刚脱下来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内阁首辅来求见。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袍就往屏风后面躲。那扇紫檀屏风不算窄,但挡一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勉强,靴尖露在外面,他自己还不知道。首辅在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汇报南疆粮草调配的事。徐梦洲全程面不改色,听完之后批了句“准奏”,等首辅退出去,殿门重新关上,陈子瑜从屏风后面出来,发现徐梦洲正用奏章挡着脸,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绕过去一看——那人是在笑。不是帝王式的、克制的、点到即止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眼角都挤出了细纹。陈子瑜站在他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在他笑弯了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徐梦洲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但已经混进了别的什么。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这里可是偏殿。”

      “臣知道。”陈子瑜低头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下。

      那天夜里徐梦洲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没有急着回寝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说陪朕去走走。两个人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慢慢走,冬夜的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把那两棵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徐梦洲指着新栽的那棵说今年春天这棵树第一次结果,结了十几个,他让花匠拿纸袋套起来防鸟,本来想留着等陈子瑜秋后述职回来一起吃,结果被一场暴雨打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三个放在寝殿窗台上每天看一眼,一直放到烂了也没舍得扔。

      陈子瑜站在桃树下面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不是疼,是酸。他想起自己在青州收到的那封密信——“桃树结果了,很甜。”那行字夹在军情和政务之间,他当时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家常话。现在他站在这棵桃树下面,才知道那三个桃子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等待。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握住了徐梦洲的手,把那只被冬夜寒气浸得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明年再结,我陪你一起吃。”

      徐梦洲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慢慢收紧,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第二天傍晚陈子瑜照常从偏门进宫,在偏殿门口碰见魏公公。老太监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同,脸上的褶子挤得比平时更深,压低声音说陈大人,万岁爷昨晚批折子批到三更天,今早天没亮又起来上朝,午后见了一下午的内阁,晚膳都没怎么动。陈子瑜点了点头推门进去,走到徐梦洲身后,两手搭在他肩膀上开始不轻不重地揉。徐梦洲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松下来。陈子瑜的手指沿着他的肩颈一路揉到后颈,摸到那里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首辅又跟你吵了?”

      “不算吵。他只是觉得南疆谈判的条款对叛军太宽仁了。”徐梦洲放下朱笔,把后脑靠在陈子瑜的胸口上,闭上眼睛,“朕也知道太宽仁了。但南疆打了快一年,百姓撑不住了。再打下去,就算把叛军全歼了,田地荒了,驿道断了,商路毁了,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朝廷。”

      陈子瑜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揉着他的肩膀。他知道徐梦洲不需要建议——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的人。他把徐梦洲的肩膀转过来,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和欲望无关,只是从心口直接涌上来的,来不及用任何语言转译。

      他离开偏殿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魏公公照例提着一盏灯笼送他走那段僻静的宫道。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宫道上的青石板被灯笼光照得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魏公公走在他前面半步,平时走这段路他总会跟陈子瑜聊几句闲话——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新点心,明天太和殿要见哪几个大臣,诸如此类。但今天他格外安静,安静得陈子瑜有些不习惯。走到偏门附近时魏公公忽然放慢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灯笼里跳动的火苗,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灯笼说话,又像是在跟身后的某个人说话。

      “陈大人,老奴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先帝在的时候老奴就在了,那时候老奴还是个洒扫的小太监,后来蒙先帝恩典调到御前伺候,这一伺候就是大半辈子。老奴眼睛花了,记性也差了,好多人的脸都记不清了。但有一个人,老奴一直没忘——那个人是前朝的末帝。”

      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昏黄的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那双浑浊却忽然变得清明的眼睛里。他转过身看着陈子瑜,看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三跳。

      “那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谁都和气。他特别喜欢给身边的人剥栗子,剥完之后一颗一颗放在桌上排好,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老奴那时候只是个跑腿的小太监,他有一次看见老奴在廊下站着,顺手给了老奴一把剥好的栗子仁,说‘天冷,拿着暖暖手’。老奴记了二十多年。”

      他把灯笼放低了一些,光照在陈子瑜的衣襟上,没有照他的脸。

      “那个人死的时候,老奴不在他身边。后来听人说,他在牢里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见他。那个人没来。”

      陈子瑜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陈大人,”魏公公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像一片枯叶被风卷着在石板上打旋,“老奴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有些话不该说。但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从来没见过哪个死人能回来。您说——他要是真回来了,他还会走吗?”

      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陈子瑜站在偏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走了。”

      魏公公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灯笼重新挑高,侧身让开路,躬了躬身。这一次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像是在给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人重新行了一遍礼。

      “天冷,大人慢些走。老奴明日还在这儿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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