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三分地》草已知日

41、回京 冬至那天，

　　冬至那天，青州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细盐似的撒了大半天，到傍晚才攒了薄薄一层，覆在府衙后宅的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子瑜站在廊下看雪，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刘二柱蹲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个歪歪扭扭的玩意儿，说这是大人。陈子瑜看了一眼，说丑死了。刘二柱嘿嘿笑了两声，又堆了个更歪更扭的放在旁边，说这是万岁爷。

　　陈子瑜差点把茶泼了。

　　“你小声点。”他压低声音往院门口瞥了一眼，老何正抱着猫在门房里打盹，应该没听见。

　　刘二柱吐了吐舌头，把那两个雪人往墙角挪了挪，用身体挡着，继续往上拍雪。

　　吏部的调令是三天前到的。陈苍晟青州知州任满，考核优等，着即回京述职另候任用。青州知州一职由现任通判陆秉文暂代。文书上盖着吏部的大印，附了一行朱批——“陆秉文在青州五年，协助知州理政有方，准其暂代知州，考核期半年，若能胜任则正式擢升。”陈子瑜把调令看了两遍，然后叫来陆秉文，把文书递给他。

　　陆秉文接过去低头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半天没说话。他拿着文书站在书桌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青州六年，从沈怀安把他安插到通判位置上的那一天起，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名正言顺地坐上知州的位子。他知道自己的履历不干净，知道自己曾是北朔棋局里的一颗棋子，也知道陈子瑜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些事。但陈子瑜还是推荐了他。

　　“大人，下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吏部给的是暂代，能不能坐稳看你自己的本事。”陈子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公务，“青州五县的田亩账目你已经比我熟了，河道修缮的计划书是你写的，流民安置的后续跟进也一直是你负责。这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陆秉文把文书按在胸前，深深一揖到地。他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但他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郑重地应了一声——“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接下来的三天里，陈子瑜把手头的公务一件一件移交给陆秉文。案卷目录、在办事项清单、未结案件的进展情况，全部整理成册，每本册子的封面都写了起止日期和内容摘要。陆秉文每天来交接，有时候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两个人对着账册一页一页地核对，碰上疑点就停下来讨论。钱书吏在旁边伺候笔墨，偶尔插一两句嘴，说某份旧档放在哪个架子上，某笔账目之前被水泡过需要重新誊抄。有一回陈子瑜翻到一份南疆驿道的旧档，看见上面熟悉的批注字迹，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陆秉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那是梅砚的字迹——清秀规矩，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翻过那一页。

　　出发前一晚，陈子瑜一个人在书房里收拾行囊。他来青州时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方砚台，一盆兰花。现在要回去了，东西反而多了：梅砚留给他的佛珠戴在手腕上，徐梦洲写给他的密信装了满满一匣子，老何送的柿饼、郑掌柜给的脆柿、刘二柱从集市上淘来的青州土产，塞了整整两个包袱。他把那方刻着“子瑜”的玉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儿。印面上的字还是和六年前一样清晰，边角被磨得圆润了些，因为来青州这大半年他时常拿出来看——每次收到徐梦洲的密信，每次查到关键线索，每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把这方印拿出来握在掌心里。那个人把玉印交给他的时候说“带这方印去，就当是他去过了”，现在他要带着这方印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把玉印用软布包好，放进行囊最底层。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子瑜就起了床。他把最后一件行李挂在马鞍上，又检查了一遍令牌和文书是否齐全。老何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抱着一只花猫，眼圈比平时更浑浊了些。他说大人路上慢些走，天冷路滑，到了京城记得来信。陈子瑜拍了拍他佝偻的肩膀，说会来信的，又蹲下去摸了摸那只花猫的脑袋，说好好陪老何。

　　陆秉文站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身后是钱书吏和府衙里所有没排班当值的衙役，齐刷刷站了两排。陈子瑜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搞这一出。陆秉文没答话，只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身后那两排衙役也跟着齐齐躬身，没有人说话，但比说什么都响亮。

　　刘二柱把青骢马牵过来，陈子瑜翻身上马。小雪还没停，细密的雪粒落在青石板街道上，落在他藏青色的披风上，落在刘二柱冻得通红的鼻尖上。他夹了夹马肚，黄马迈开蹄子往城门走去。走到城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城墙在晨光中静默地矗立着，墙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街边的铺子还没开门，但已经有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了，在雪雾中袅袅地散开。这就是他待了将近一年的地方。

　　他在马上轻轻说了一句“驾”，黄马甩了甩尾巴，踏上了往北的官道。这一次，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