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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霜降 霜降那天, ...

  •   霜降那天,青州城外的田野里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有人在夜里撒了一把盐。陈子瑜天不亮就起了床,披着外衣站在廊下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槐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霜花,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刘二柱从厨房里端了碗热粥出来,看见他站在风口里,赶紧回屋拿了件厚披风往他肩上一搭。

      “大人,霜降了,您那箭伤的肩膀不能受凉。”

      陈子瑜把披风拢了拢,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入口温热,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想起上一世在冷宫里过冬,奶娘也是这样,每天天不亮就端一碗热粥来,说喝了粥就不冷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宫里最没人疼的皇子,现在回头想想,其实一直有人在疼他,只是他不知道。

      “刘二柱,你娘最近有信来吗?”

      “有有有!”刘二柱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显然是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前些天托人带来的。她说京城的冬天比咱们这边冷,让小的多穿衣裳。还说——”他忽然顿住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还说什么?”

      “还说让小的好好跟着大人,说大人是好人,让小的别给大人丢脸。”刘二柱把信叠好塞回怀里,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小的哪敢给大人丢脸。小的这条命都是大人的。”

      陈子瑜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刘二柱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回厨房去端自己的早饭。

      用过早饭后,陈子瑜去府衙坐堂。邹五被押到平州之后,专案组的审讯进行得不算顺利——这个人在北朔受过专门的反审讯训练,嘴巴硬得像石头,关了几天只交代了自己的姓名和在青州的活动范围,对于上线是谁、是否还有同伙一概不开口。但专案组在他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搜出了一本暗码册,对照梅砚遗留的名单和账册之后,又挖出了两处藏得更深的联络点:一处藏在青州城南码头的渔船里,另一处在平州惠安侯府后巷的布庄内。

      渔船那个已经被废弃了,专案组去的时候只剩下几条破舢板,船主不知所踪。但布庄那个还在运转,专案组突袭时当场扣了两个人,一个是布庄掌柜,一个是布庄的账房。账房身上搜出了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信的内容只有四个字——“鸟尽弓藏。”

      专案组组长在公函里用了一个很谨慎的词——“此案牵连甚广,恐涉朝中要员。”陈子瑜把公函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鸟尽弓藏”这四个字,既可以看作北朔对残余暗桩的撤退指令,也可以看作某种警告——鸟尽弓藏,猎人还在。北朔在中原的网虽然被撕碎了,但执网的人还在暗处没有露面。而那个“朝中要员”指的是谁,专案组组长不敢写,但他猜得到。惠安侯府后巷的布庄,能在冯远眼皮子底下运转这么久,如果冯远本人毫不知情,那冯远就是个瞎子。但冯远不是瞎子,他在平州经营多年,连御马监少卿跟他府里的管事吃了顿饭这种小事都会被徐梦洲查出来,一条巷子里的布庄跟北朔暗通款曲,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要么他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他不但知道,还在其中扮演了某个角色。

      冯远上次来青州时说过一句话:“本侯拦不住你查案,也不想拦。本侯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有些时候,敌人不一定是敌人,朋友不一定是朋友。”当时他以为这是拉拢,现在回头看,也许冯远是在拐弯抹角地给他递话。冯远和北朔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暂时还无法判断。但他知道,布庄这件事绝对不能绕过冯远直接查——冯远现在还是手握平州粮道的实权勋贵,把他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他把布庄这条线索单独整理了一份密报,决定直接呈给徐梦洲,不在青州自行行动。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北朔联络站的查封行动正式进入收尾阶段。平州布庄案由专案组直接接管,陈子瑜没有插手,把全部精力放在了青州本地案卷的整理归档上。这不算什么惊心动魄的活计,但比审犯人更磨人——每份公文要逐字核对,每本账册要写明追查结果和结论依据,每个涉案人员要附上完整审结记录。安阳县令的挪用案、阿四的运粮案、邹五的当铺案、梅砚的反水案,四桩案子交叉牵连,牵涉到十几个人物和三十余份关键证据,必须整理得清清楚楚,不能留任何尾巴。

      安阳县令的案子最先结案。他被罢官夺职、流放充军,那笔“秋粮预征”的款项由府衙从秋税里拨出专款补回,春耕前必须到账。阿四的案子因为当事人已死,转为追查其经手的粮食转运路线,相关记录全部封存交给专案组留作南疆战事的证据链。邹五的案子移交给专案组继续审讯,北朔那块鹰纹令牌和他随身携带的暗码册作为物证一同移交。梅砚的案卷陈子瑜亲自整理——从他的本名梅砚开始,到天顺十二年进士、都察院御史、弹劾惠安侯下诏狱、被北朔旧吏保下改名潜伏青州,再到临死前交出全部联络站名单,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在结案意见那一栏,他提笔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此人虽曾为北朔所用,然良心未泯,关键时刻反水,以性命赎罪。建议免予追究,从叛党名册中除名,恢复本名。”

      天气越来越冷了。南疆的战事仍在继续,但战局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专案组查封北朔联络站之后,叛军的补给线被截断了好几处,安景和趁机反攻,收回了镇南关外两座被占领的寨子。驿道上每天都有快马经过,传递朝廷的调兵令和南边的战报。青州城门口的粥棚还在开着,每天仍有零星难民从南边过来,但人数比秋天时少多了。陈子瑜让陆秉文把粥棚从每天两顿改成了每天三顿,又在窝棚里多加了几十床棉被。陆秉文掰着指头算了算开支,说这笔钱府衙账上还有余裕,不用另拨。

      又过了几天,徐梦洲的密信送到了。陈子瑜拆开信封时注意到封蜡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检查了信封内侧,确认没有人拆过的痕迹。他拿着信走到灯下,把信纸凑到烛火上慢慢烤。柠檬汁受热之后,字迹一行一行浮出来。

      南疆战事预计年内结束,谈判的条件已经拟好了。布庄一案由专案组绕过平州府衙直接彻查,让陈子瑜不必再管,专心做自己的收尾工作。沈怀安在潜回北朔途中被发现死在边境一间废弃的驿站里,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仵作判断是服毒自尽,尸体旁边放着一枚鹰纹令牌——和邹五身上搜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最后一行写着:“院子里的桃树开始掉叶子了。朕昨夜做梦,梦见你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到一半趴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醒了以后朕想——还好是梦。你要是真趴在桌上睡着了,肩膀上的旧伤又要疼了。天冷了加衣。”

      陈子瑜拿着信坐在灯下,把最后那几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那个人在朝堂上跟群臣斗,在北朔使臣面前摆帝王威严,在批奏章的间隙还要做梦,梦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那些淡茶色的字迹在火苗上方一行一行地显现,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他铺开纸,开始写回信。明面上汇报了这几日青州的政务,然后在正文最后的空白处蘸了柠檬汁写下密语——“布庄线索臣已封存移交专案组,青州案卷整理完毕。三个月之期将至,臣在青州已无未完之事。待吏部调令一到,臣便启程返京。”

      他停了一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圆,挂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方,清清冷冷的,像一块悬在天上的白玉璧。他重新蘸了蘸柠檬汁,在那行密语下面又加了一句——“臣昨晚也做了一个梦。梦见御花园里那两棵桃树开花了,满树都是粉白的。”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了口,递给等在门外的刘二柱,让他用最快的路子送回京城。刘二柱接过信揣进怀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大人,这是老何让小的给您的。他说霜降要吃柿子,这是他从自家院子里摘的,放了两天刚好熟透。”陈子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红彤彤的柿子,皮薄得透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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