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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再回青州 陈子瑜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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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瑜回到青州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秋高气爽,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田垄上晒着一捆捆稻草,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青州城墙的轮廓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这座小城里待了大半年,查了流民的账,收了北朔的暗桩,挨了毒箭差点把命丢在永记门口那条巷子里。离开的时候下着雨,回来的时候天晴了,倒像是个好兆头。
刘二柱骑在他旁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干净了,新长出来的皮肤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这小子从京城回来的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青州的柿子该熟了,一会儿说老何肯定又把门房里的棉被铺得跟狗窝似的,一会儿说陆秉文见到他们回来会不会感动得掉眼泪。陈子瑜由着他说,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前方的官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城门口,老何已经在等着了。他那只患了白内障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远远看见两匹马从官道上过来,赶紧拄着拐杖往前迎了几步。他身后还站着陆秉文,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看见陈子瑜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的动作做得端端正正,眼眶却微微泛红。
“大人回来了。”陆秉文的声音四平八稳,但陈子瑜听出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激动。
“回来了。”陈子瑜把缰绳交给刘二柱,拍了拍陆秉文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账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陆秉文把手里那本账簿递过来,“安阳县那几笔对不上账的亏空,下官已经按大人的吩咐重新核查了一遍。大人先进府衙歇歇脚,下官慢慢跟您说。”
陈子瑜接过账簿没有马上翻开。他站在府衙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青州府衙”的匾额,匾额上的漆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他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去年春天,那时候他刚从京城来,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远离徐梦洲。现在他回来了,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早点把事办完,好回去见他。
后宅那间小院还是老样子。石桌上那盆兰花被陆秉文照顾得很好,不但没枯,还多抽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陈子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行囊放进屋里,然后坐在石凳上翻开陆秉文递来的账簿。
安阳县的问题比他预想的更复杂。那个被他在县衙当众训斥过的县令确实把亏空补上了,但补上来的银子来源不明——不是从县库的正当渠道调拨的,而是从一笔标注为“秋粮预征”的款项里挪出来的。用预征的秋粮税来填去年的亏空,这等于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更麻烦的是,这笔“秋粮预征”的签收单上盖的不仅是安阳县的印,还有一份平州方面的采购单——采购方写的竟然是永记杂货铺。
永记杂货铺。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公文里看到了。铺子关了,梅砚死了,阿四死在永记后巷,郑掌柜在铺子被封之后回了乡下老家。但永记的账目还没有全部追回。阿四经手的那批被伪装成商货的军粮,到底通过多少家店铺洗白转运,每一道经手人是谁,还有没有漏网的联络站——这些都需要把永记从开业到现在所有的进出货记录全部拉出来,一笔一笔核对。
“陆大人,永记的旧账册你之前从郑掌柜那里追回来多少?”
“追回来三本,都是从铺子后面的柴房里翻出来的,被雨水泡过,字迹有些模糊。”陆秉文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不过郑掌柜前两天托人带了话,说他乡下老宅的阁楼上还有一箱旧账本,是他从铺子关门时搬回去的。他说如果大人要看,随时可以去拿。”
“明天就去。你派两个人,跟刘二柱一起去。态度客气些,郑掌柜不是北朔的人,不要吓着人家。”
陆秉文应了一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他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大人,这是专案组从平州发来的公函。梅砚名单上那十三处联络站,专案组已经全部查封完毕。京城漏网的三处,有两处追到了平州边境,一处已经空置。另附了一份名单——是梅砚生前在杂货铺里留存的旧档中被发现的。除了名单上那十三处,还有一处旧站,地址写的是灵岩寺后山的一间禅房。专案组已经派人去查了。”
陈子瑜接过公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灵岩寺后山——梅砚每月的初三都去灵岩寺上香,他在那里有一间禅房。那间禅房里到底藏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专案组的人在搜查时发现了禅房墙壁上有暗格,暗格里放着几封旧信和一个薄薄的册子。旧信是梅砚和北朔之间往来的密函,册子是梅砚自己手写的名单——里面详细记录了北朔在青州所有联络人的名字、代号、接头方式,包括已经死去的阿四和那个投井自尽的梁平。名单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梅砚的笔迹,清秀规矩,却比平时所有的字都更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来的——“此册所录,皆北朔暗桩。罪臣梅砚,以死谢罪。”
陈子瑜把公函合上。梅砚到死都在为自己这十六年赎罪。他把北朔在中原的钉子一颗一颗列出来,把自己也列在其中,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上“以死谢罪”。这个人弹劾过惠安侯,下过诏狱,断了手指,做了十六年暗桩,最后把自己写在了叛党名单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下去,他只是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这间禅房现在封了吗?”
“封了。专案组的意思是,里面的东西都保留原样,等大人回来再处理。”
陈子瑜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枯叶落在石桌上,落在陆秉文带来的账簿旁边。他想起梅砚临死前靠在他书房的书桌旁,地上用断了食指的左手画的那个没写完的“一”字——横平竖直,像是某个字的第一笔。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梅砚想写什么。也许是“一死以谢天下”,也许是“一别两宽”,也许是“一生无悔”。不管是什么,那个字都写不完。但他欠梅砚的交代,可以替他写完。
“明天我亲自去一趟灵岩寺。”
第二天一早,陈子瑜带着刘二柱上了灵岩寺。
灵岩寺在青州城外的半山腰上,从山脚到寺门口要爬三百多级台阶。台阶两侧种满了银杏树,正是叶子金黄的时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寺里的僧人认得陈子瑜,双手合十行了礼,引着他们穿过大雄宝殿,往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排禅房,梅砚的那间在最尽头。专案组贴的封条还在门板上,陈子瑜伸手揭开封条,推开门。禅房不大,只有一桌一椅一张榻,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木鱼,墙角堆着几卷经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走到墙壁前,专案组的人已经把暗格的位置标注出来了——在榻后的墙砖上,其中一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砖略宽,用手指按一下就能推开。暗格里已经空了,里面的旧信和名单册子都被专案组取走了。
但陈子瑜注意到,暗格最深处还塞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串旧檀木佛珠,珠子磨得油亮,一看就是被人戴了很多年的。佛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赠陈大人。”
梅砚留给他的。也许是在他离开青州之前,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在梅砚天天来他书房抄旧档的那些日子里,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串佛珠和这张纸条。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也知道这些东西最后会落到谁手里。陈子瑜把佛珠戴在手腕上,珠子的大小和上一世奶娘送他的那串差不多,贴着脉搏的地方微微发凉。上一世那串佛珠陪他度过了牢里的最后几个月,后来不知道被谁摘了去。这一世,梅砚又送了他一串。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着空了的暗格站了很久。
“大人,”刘二柱在门外探进头来,看见他手腕上的佛珠,愣了一下,“这是——”
“梅先生留给我的。”陈子瑜转过身走出禅房,“走吧,去给他上炷香。”
梅砚的墓在灵岩寺后山的一片松林里。墓碑是陆秉文按他的吩咐立的,上面刻的是“梅砚”两个字,没有刻生平,没有刻官职,只有他的名字。陈子瑜蹲在墓前,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看着青烟在松林间袅袅升起。刘二柱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梅砚。你留给我的名单,专案组已经全部查封了。十三处联络站,一处旧站,北朔在中原的情报网已经不复存在。你欠北朔的命,还了十六年,还清了。我欠你的交代,今天也还了——你的名字不在叛党名册上,你的墓碑在灵岩寺,你葬在佛门清净地。下辈子,做个清官。”
香燃尽了。松林间有风吹过,把香灰卷起来,落在墓前的石板上。
下山的时候,刘二柱忽然问了一句:“大人,您说梅先生最后在地上画的那个‘一’字,到底想写什么?”
陈子瑜想了想:“也许是个‘陈’字。”
刘二柱没再问了。他跟在陈子瑜身后踩着满地的银杏落叶往下走,忽然想起梅砚还在的时候,有一次他在走廊上撞见梅先生站在书房窗外往里看了一眼。他当时以为是在偷看,现在想想,也许只是在看一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