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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线索 ...

  •   第三十五章

      从灵岩寺回来的第二天,陈子瑜起了个大早,带着刘二柱和两个衙役去了郑掌柜的老家。

      郑掌柜的老家在青州城南面的一个小村子,离城二十里,骑马路好走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但官道坑坑洼洼的,好几处被秋雨冲出了沟壑,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郑掌柜的屋子在村口,是一间半新的瓦房,门前晒着几串柿饼,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生人来了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郑掌柜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子瑜从马上下来,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上。他慌慌张张地把斧头往柴堆里一插,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拱着手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困惑——他认得陈子瑜,上次府衙封铺子的时候见过一面,知道这位年轻的知州大人是个办事认真的主儿,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乡下来串门。

      “陈、陈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草民这屋里乱得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郑掌柜不用忙,我来是跟你借几本旧账册。”陈子瑜的语气很随和,“听说你从铺子里搬回来一箱旧账本,能不能让我看看?”

      郑掌柜连连点头,把陈子瑜让进屋里。堂屋里堆了不少杂物,都是从铺子里搬回来的货架、坛罐和旧桌椅,靠墙角的地方果然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拿抹布把箱子擦干净,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旧账册,封面上都写着年月和铺号,字迹是梅砚的——清秀规矩,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

      陈子瑜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这是龙兴四年秋天的流水账,每一笔进出货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天从哪个商号进了多少油盐酱醋,哪一天卖了多少针头线脑,单价、数量、经手人,一样不落。但陈子瑜注意到,每隔几页就会有几笔没有注明买方姓名的出账,品名都是“杂货”,数量不少,单价却很低,低得不像是正常买卖。他把这几笔出账的日期抄下来,和刘二柱之前从阿四的房东那里问来的运粮时间一比对——完全吻合。阿四经手的粮食,就是通过永记的账目洗白后混进商队运往南疆的。梅砚每一笔都记了,每一笔都把品名改成了“杂货”,每一笔都没有写买方是谁。他在账册上做了手脚,但做得滴水不漏——既能让北朔知道粮食已经运出去了,又不会把买方的身份暴露给任何一个翻账本的人。

      陈子瑜把账册合上,对郑掌柜说这批旧账册对查案很重要,需要借回府衙,用完之后原样奉还。郑掌柜连连摆手说不要了不要了,铺子都关了这些废纸留着也是占地方,大人有用就全拿走。陈子瑜让衙役把箱子搬到马车上,临走的时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看着那些挂在屋檐下的柿饼,说了句“柿子晒得不错”。郑掌柜愣了一下,赶紧拿竹竿打了几个柿子下来,用布包着塞进刘二柱手里,说这是自家种的脆柿,大人路上吃。刘二柱看了陈子瑜一眼,陈子瑜微微点头,刘二柱便笑嘻嘻地接过来揣进了怀里。

      回到府衙之后,陈子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从郑掌柜那里带回来的十几本旧账册和安阳县的亏空账目并排摆在桌上,一笔一笔对着查。钱书吏被他叫来打下手,陆秉文在旁边负责核对签收单上的笔迹。两个人忙了大半天,眼睛都看花了,陈子瑜还在灯下翻账本,连刘二柱端进来的晚饭都放凉了。

      查到亥时三刻,所有的线索终于串在了一起。安阳县挪用的“秋粮预征”款项,经过几道手之后被转入了一个虚拟的“永记杂货铺采购单”名下,而这个采购单对应的货品根本不是粮食,而是北朔通过阿四运往南疆的那批军粮。换句话说,安阳县的亏空不是普通的贪墨——它是北朔整个南疆运粮链条上的一个小环节。安阳县令为了补去年的亏空,挪用了今年的秋粮预征款,这笔钱的去向被伪造成了向永记采购粮食,而永记的这批“粮食”其实就是阿四从平州赵崇那里截来的军粮。用朝廷的银子买朝廷被偷走的粮食,再把粮食送给叛军——这条蛇从平州一直咬到了安阳县,咬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陆大人。”陈子瑜从账簿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安阳县令现在在哪?”

      “在县衙,不过下官听说他这几天在打点行装,好像准备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陈子瑜把账簿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挪了朝廷的银子给叛军买粮,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刘二柱,备马。明天一早去安阳县。”

      第二天天不亮,陈子瑜就带着刘二柱和几个衙役直奔安阳县。到了县衙门口,守门的衙役看见知州大人的马,脸色立刻就变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没多时安阳县令就小跑着出来了,官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腰带都没系好,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薅起来的。

      “大、大人,什么风把您——”

      陈子瑜把账簿往他怀里一塞:“你自己看看。秋粮预征款,永记采购单,平州军粮——这三样东西之间的关系,你给我解释清楚。”

      安阳县令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捧着账簿的手开始剧烈地抖。他想跪下去,膝盖还没着地就被陈子瑜一把攥住了胳膊。

      “跪没用。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我可以从宽处理。第一,永记的采购单是谁让你签的?第二,你知不知道这批粮食最后去了哪里?第三,这件事除了你和永记,还有没有别人经手?”

      安阳县令两腿一软,被两个衙役架着拖进了后堂。

      审了一个多时辰,事情的原委终于水落石出。安阳县令确实不知道这批粮食最终去了南疆叛军手里。他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老官僚,去年水患之后县里亏空太多,补不上窟窿就要被问责。这时候有个人找上了他,说可以帮他解决亏空——只要他签一笔采购单,采购方写永记杂货铺,粮食的事对方来安排。他不知道永记背后是谁,不知道这批粮食从平州来,更不知道这些粮食最后会被运到叛军大营里。他只知道签了字,亏空就能填上,自己的乌纱帽就能保住。

      “那个人是谁?”陈子瑜问。

      “是个年轻人,瘦瘦小小的,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安阳县令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他姓梅,是永记的账房。”

      陈子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梅砚——或者至少是自称“梅先生”的人。但梅砚从不出面谈生意,他在永记的身份只是账房,采购单上的签收人从来不是他。阿四是负责跑腿的,但阿四那个样子不像是能在县令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所以去找安阳县令的这个人,既不是梅砚也不是阿四,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们还没查到的人。

      他让陆秉文把安阳县令带下去写供状,又让刘二柱去查永记杂货铺所有在职和已离职的伙计名单,看看有没有符合“瘦瘦小小、北边口音”这个特征的人。处理完这些之后已经是午后了,他站在安阳县衙的院子里,秋阳照在县衙的青砖墙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他以为顺着安阳县的账目能查到北朔运粮的最后一环,却没想到又引出了一个新的人——一个冒充梅砚身份的人,一个知道永记采购单内情的人,一个在北朔情报网里藏得比梅砚更深的人。

      当天晚上回到青州府衙,他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先写了一封给徐梦洲的简报。明面上汇报了安阳县账目的最新进展和永记旧账册的追回情况,在正文最后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锋添了几行密语——“安阳县亏空引出一条新线索,有人冒充梅砚身份与县令接洽。此人瘦小北音,非梅非四,疑为北朔在青州另有联络人。臣正在追查此线。另——梅砚其墓在灵岩寺寺后松林,臣已代为祭奠。另——佛珠臣戴上了,很合手。陛下勿念。”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驿差,然后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把树影投在窗纸上,他低头摸了摸腕上那串旧佛珠,珠子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也不知道那个人在京城怎么样了。南疆的战事、朝中的钉子、堆积如山的奏章——他一定又批到三更天还没睡。刘二柱端了碗热粥进来,看见他对着油灯发呆,不敢出声,把粥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往书桌上瞥了一眼,大人面前摊着的不是账簿,是一张还没写完的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最后一行是——“三个月,臣一天都不会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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