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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拖妥协 夏七 ...

  •   夏七是在早朝散后直接来偏殿复命的。他进殿时徐梦洲刚换下朝服,正坐在御案前批今早内阁递上来的折子。他换了一件靛蓝色的常服,领口比龙袍高些,堪堪遮住喉结下方那块昨晚被吮出来的印子。陈子瑜留下的其他痕迹——手腕上被攥出的红印、后颈上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都被衣料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些地方在衣料摩擦下微微发烫。

      “陛下,北朔那边有动作。”夏七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密报,“专案组按梅砚名单同时收网,十三处联络站已查封九处。但京城四处中有三处提前得到风声,人去楼空。属下判断,行动之前消息就已经走漏了。”

      徐梦洲接过密报翻开。走漏风声意味着朝中还有北朔的钉子,而且这颗钉子的层级不低——能提前知道专案组收网计划的人,整个朝廷不超过五个。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怀安。沈怀安在青州和陈子瑜摊牌之后,回京便称病不朝,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户部的公务都交给下面的侍郎代理,自己躲在府里深居简出,谁也不见。

      “沈怀安最近在做什么?”徐梦洲问。

      “还是称病。不过属下截了他府里出来的一封信,是寄往北朔方向的。”夏七从怀中取出一封截获的信件呈上。信封上盖着北朔王室的鹰印,内容是用密语写成,译出来之后只有一句话:“鸟已惊弓,网宜缓收。”

      徐梦洲把信纸放在案上。鸟已惊弓——沈怀安知道自己在被盯着,所以他不动。他不逃,不慌,不急,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继续扮演那个温温吞吞的老实人。他越是这样按兵不动,就越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徐梦洲让夏七继续盯死沈怀安,每天进出什么人、写什么信、见什么客,全部报来;同时加派人手追查京城漏网的三处联络站,名单上的人就算逃到北朔边境也要追回来。

      夏七应声退下。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徐梦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昨晚陈子瑜跪在刑场上等死的那个画面——他站在城楼上,风把枯叶吹起来遮住了视线。他不知道城楼上的那个人也在哭。那个人把他的木匣子翻出来,把他藏了多年的心思一件一件看了个遍。那些藏在密信里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和思念,那个在他死后翻遍他遗物、把他的木匣子藏了六年的心酸——陈子瑜现在全都知道了。他不用再费尽心思地隐瞒,不用再把所有的话都藏在柠檬汁里,不用再借着帝王的身份用密信的方式拐弯抹角地关心一个人。但他还是不能放松。北朔还没清除干净,沈怀安还在京城,惠安侯还在平州坐地观望,南疆的战事还没打完。这些事没有一桩是能等的。

      魏公公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参茶,放在御案上。他看见万岁爷的神色,没有急着退下,反而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万岁爷,老奴多嘴——陈大人今早走的时候让老奴给您带个话。他说让您今晚好好歇着,别批奏章批到三更天。”

      “他还管起朕来了。”徐梦洲端起参茶抿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只有魏公公这种在御前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才看得出来。魏公公笑呵呵地躬了躬身,不接话,退到一旁磨墨去了。

      午后,陈子瑜从吏部出来。秋后考核的结果已经下来了——青州任内流民安置完成率全州第一,田亩核查进度全省第二,河道修缮提前完工。吏部尚书亲自在考核文书上批了“优等”,笑眯眯地问他有没有意留在京城任职。陈子瑜没有立刻答应,说容臣回去考虑。出了吏部大门,他在宫门外的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他想起昨晚的月光也是这样金黄的颜色,照在徐梦洲散开的黑发上,照在他肩头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上,照在他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却还是没忍住的那声低吟上。

      他在想一件事——他想回青州。

      不是不想留在京城。恰恰相反,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留在一个人身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徐梦洲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手指还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像是怕他趁天不亮就跑了。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睡着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这一刻揉进骨头里,永远不放手。可青州的案子还没完。安阳县那个老油条补上来的亏空账目还有几笔对不上,他临走前交代陆秉文重新核查,算算日子结果应该快出来了。阿四虽然死在永记后巷,但他经手的粮食转运记录还没有全部追回——那些被混进商队里运往南疆的军粮到底过了多少道手,每一道经手人是谁,还有没有漏网的联络站,这些都还没查清楚。何安那只患有白内障的眼睛还在门房里守着,老何说过等大人回来的时候要把府衙后门的灯换成最亮的,让他远远就能看见。梅砚的墓碑还在灵岩寺后山,碑上的刻字是他让人刻的——“梅砚”。他想亲自去给他上一炷香,告诉他北朔在中原的钉子已经被拔干净了,他的债还清了。

      他不能把这些事丢给专案组。专案组的人没见过村西头那三个挤在稻草上的孩子,没听过清平县那个老太太蹲在门槛上剥豆子时说的那句“银子?什么银子?反正我是没见着”,没跟梅砚面对面坐在书房里抄了大半年的旧档,没看见他临死前用断了食指的左手在地上画的那个没写完的“一”字。他见了,他听了,他亲眼看着那些账本上的数字从墨迹变成活生生的人。他欠青州一个交代,欠梅砚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别人给不了。

      他迈开步子正准备回将军府,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身形微胖,走路不紧不慢,正往西市的茶楼方向走去。虽然换了便装又瘦了些,但那圆脸和温温吞吞的步态,化成灰陈子瑜也认得——沈怀安。他不是称病不朝吗?陈子瑜压住脚步,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沈怀安穿过西市最热闹的那条街,在一家不起眼的旧茶楼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他没有跟进去,记下茶楼的位置之后便加快脚步赶回将军府,让刘二柱去通知夏七盯住那家茶楼。

      几天之后,专案组查封北朔联络站的行动进入收尾阶段。青州和平州的联络站全部被拿下,南疆四处中已查封两处,另外两处因为地处叛军控制区暂时无法行动。京城漏网的三处联络站中,有一处被人发现已经空置了至少两个月——不是专案组收网之前才撤的,而是早在陈子瑜遇刺前后就已经人去楼空。这说明北朔在决定灭口的同时,就已经做好了放弃一部分联络站的准备。

      又过了几日,沈怀安上折请辞。折子写得很恳切——臣体弱多病,近日又染风寒,久治不愈,恐不能胜任户部职事,乞骸骨还乡。徐梦洲批了一个字——“准。”没有挽留,没有派太医探视。沈怀安走的那天,陈子瑜站在宫门外的银杏树下远远看了一眼。那个人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城,没有带太多行李,也没有人来送他。但陈子瑜知道,这个人不会真的回老家养病——他会在半路上消失,然后出现在北朔的情报网里,换个名字,换个身份,继续做他的暗桩。

      傍晚时分他进宫去了偏殿。徐梦洲正站在窗前看那两棵桃树的落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沈怀安走了。”陈子瑜说。

      “朕知道。”

      “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徐梦洲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他手上。信封上盖着北朔的鹰印,内容很短——“沈怀安若回北朔,此人不可留。”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北朔国主的私印。在沈怀安递出这封信的当天,徐梦洲就已经让夏七截下来了。沈怀安以为自己是在替北朔撤离,却不知道北朔已经把他当成了弃子。他如果不回北朔,还能多活几年;如果回去,等着他的不是接风宴,是一杯毒酒。

      陈子瑜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沈怀安也怪可怜的。这个人处心积虑了六年,把他当刀使,把陆秉文当棋子,把梅思退当暗桩,到头来自己也只是一枚被用完就扔的弃子。但他没有把这份同情说出口。沈怀安不值得同情——梅砚死了,阿四死了,那些被北朔截走的军粮养肥了南疆的叛军,多少流民在青州城外的窝棚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冷雨夜。沈怀安是那盘棋上最关键的推手之一,他必须为这些付出代价。

      “臣想回青州。”陈子瑜忽然说。

      徐梦洲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好沉下去,偏殿里只剩下烛火的光,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说话,但陈子瑜看到他的手指在窗棂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吏部的考核下来了,青州政务评了优等。但有些事还没做完——安阳县的亏空账目还有几笔对不上,阿四经手的粮食转运记录还没全部追回,梅砚的案子还有一些收尾的文书要整理。”陈子瑜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臣知道自己上次在青州差点把命丢了。这次回去,臣会加倍小心。刘二柱会跟臣一起回去,他的伤已经好了。臣每天都会给陛下写信,用柠檬汁写密语,和以前一样。”

      徐梦洲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像一堵墙,不推不倒,但站近了能感觉到从那堵墙后面渗过来的冷气。上次他们说这件事的时候,徐梦洲说了“朕不准”。那次他直接顶了回去,两个人不欢而散。这次他不想再顶了。

      “臣不是要一去不回。臣只是想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安阳县的账目理清了,阿四那条线的证据追全了,梅砚的收尾文书整理好了——等这些事都办完,臣就申请调回京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徐梦洲近了些,“臣两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留在一个人身边过。但青州的事是臣开的头,臣想亲手把它了结。不是为了功绩,不是为了让吏部再给臣批一个优等——是为了对得起那些没收到安置银子的流民,对得起那个在诏狱里断了手指也没吭一声的梅砚。”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也为了对得起陛下把臣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条命。臣不想欠着债,坐在您给的安稳日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梦洲的手指在窗棂上慢慢松开了。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出细碎的阴影,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朕要是还不准呢?”

      “那臣就不走了。”陈子瑜毫不犹豫地说,“臣不会像上次那样跟您吵。臣不会在宫宴上喝酒,不会跑去您的寝殿里跟您算旧账,不会做任何让您为难的事。臣就在京城待着,每天早上来偏殿当值,规规矩矩地站在殿下给您行礼,您说什么臣就做什么。您不让臣回青州,臣就不回。因为臣最想要的不是青州,是您。但如果您准臣回去把该做的事做完——臣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走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灯芯上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徐梦洲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上次说“朕不准”时的帝王之怒,只有一种很复杂的、翻涌了很久又被压下去的柔软。

      “多久?”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三个月。”徐梦洲的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三个月之内,安阳县的账、阿四的粮食记录、梅砚的收尾文书,全部做完。做不完也不许延期。到时候吏部的调令一到,你就给朕滚回来。”他在说到“滚回来”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不是真的怒意,是那种明知拦不住又不得不放手的烦躁。陈子瑜上前一步,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吻很短,短到只有一瞬,短到徐梦洲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它就已经结束了。

      “谢陛下。”陈子瑜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徐梦洲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帝王不容置喙的命令,也是旁的什么——一个刚把最珍贵的东西许诺出去、已经开始不自觉地计算归期的人,所能给予的全部。

      几日后,吏部准了陈苍晟回青州续任的文书。离京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银杏叶子铺了满街。刘二柱牵着马在城门口等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人比来的时候黑了整整一圈,精神得很。他把行囊挂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那个人一定在太和殿偏殿里批奏章,窗外的桃树叶子该落尽了。他没有去道别。该说的话那晚在偏殿里都说完了,再多说一句他都怕自己走不了。

      “大人,咱们回去先查安阳县还是先查阿四?”刘二柱翻身上马,已经迫不及待了。

      “先回去给老何捎一斤京城的好茶叶。”陈子瑜夹了夹马肚,黄马迈开蹄子往城门走去。秋风吹过来,把他藏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怀里那块御赐令牌贴着胸口,还是铜制的,还是凉丝丝的。但他已经不觉得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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