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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坦白局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陈子瑜就醒了。

      他是被窗外一只不知趣的麻雀吵醒的。那只麻雀站在冷香殿的飞檐上,扯着嗓子叫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叫得他终于装不下去睡了。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帐幔——不是将军府那顶洗得发白的旧纱帐,而是明黄色的锦帐,帐角垂着五爪龙纹的香囊,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他偏过头。徐梦洲侧身躺在他旁边,还在睡。那件月白色的旧长衫昨晚被胡乱扔在床尾的地砖上,此刻他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锦被,肩膀露在外面,肩头上印着几点深浅不一的红痕——是昨晚留下的。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垂下来,在眼底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陈子瑜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跑来找徐梦洲玩,正碰上他在睡午觉。质子院里的床很窄,他挤不上去,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也是这么撑着脑袋看他。那时候徐梦洲睡着了也是这副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好像在梦里也在防着什么人。他当时想伸手把他皱着的眉心揉开,又怕吵醒他,手指在离他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缩了回去。那时候他不敢碰他。现在他敢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徐梦洲的眉心,把那道浅浅的皱痕抚平。徐梦洲的睫毛动了动,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唇擦过他的锁骨,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陈子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体某个部位非常不合时宜地起了反应。他往后退了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徐梦洲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搭在他腰上的手反而收紧了几分。那只手昨晚还紧紧攥着他的后背,指尖划过他的肩胛骨,留下好几道浅浅的红痕。此刻那只手只是松松地搭在他腰间,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把爪子搭在主人身上。

      他不想吵醒他。但他确实需要起来——天快亮了,宫人再过不久就要来伺候起身了。他轻轻把徐梦洲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刚坐起身,手腕就被拉住了。

      “去哪?”徐梦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指却攥得很紧。

      “天快亮了。魏公公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来送朝服了。”陈子瑜转过身看着他,“陛下想让魏公公看见臣在您的龙床上?”

      “朕的寝殿,谁敢乱闯。”徐梦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肩膀,但遮不住锁骨上那几道昨晚被陈子瑜亲出来的红印。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亮亮的一大片,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任性,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皇帝,倒像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嘴上说着“你好烦”,手却没有松开。

      “腰疼吗?”陈子瑜不走了。他重新躺下来,伸手探进被子里,手掌贴着徐梦洲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他的掌心很热,贴在微凉的皮肤上,徐梦洲轻轻“嗯”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往他手掌的方向靠了靠。昨晚他虽然尽量克制了,但毕竟忍了十六年,后半程确实有些失控。他的目光落在徐梦洲肩头的红痕上,那是他昨晚的杰作。

      “臣昨晚喝多了。”他低声说。

      “朕知道。”

      “臣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哄您。”

      “朕知道。”徐梦洲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朝堂上的疏离,只有一层薄薄的、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温柔,“你昨晚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记住了。你十六年前就想跟朕说那句话——是不是?”

      “是。”陈子瑜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十六年前龙泉山下雪,你站在银杏树下看我堆雪人。我当时想跟你说——你比雪好看。但我不敢。后来每年下雪都想说,每年都不敢。再后来——”

      “再后来你就死了。”徐梦洲替他说完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那只麻雀叫累了,飞走了,冷香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徐梦洲伸过手来,把陈子瑜的手握在掌心里,摸到了他指尖昨晚被自己咬出的齿痕——那是他失控时留下的。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浅浅的牙印,动作很慢,像在心里默念什么。

      “朕也有话没跟你说。”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六年前刑场上,朕站在城楼上。朕想让人喊一声——刀下留人。但朕没有。朕以为朕能控制局面,朕以为你会在最后一刻用那片刀片。朕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你自己不想活。”他的手指攥紧了陈子瑜的手,“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朕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你?”

      陈子瑜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朕欠你一个道歉。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徐梦洲的身份。”他抬起陈子瑜的手,把嘴唇贴在他的指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陈子瑜低下头,把脸埋进徐梦洲的发间。他没有哭,但喉咙堵得厉害,堵到他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等了太久太久,等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句话了。可现在徐梦洲说了——用他自己的名字,用他自己的声音,在他自己的龙床上,在他十六年前就该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的面前。

      “徐梦洲。”他闷闷地开口。

      “嗯。”

      “你要是再说对不起,我就再亲你了。”

      徐梦洲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陈子瑜听清了。那笑声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把千斤重担终于卸下来之后的轻松。

      “你昨晚亲得还不够?”徐梦洲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揶揄。他抬起眼睛看着陈子瑜,眼尾还有昨晚留下的薄红,但嘴角已经微微弯了起来。那是陈子瑜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疏离的、克制的、帝王式的微笑,而是多年前那个十六岁少年被他说的话逗笑时,想忍又没忍住的样子。

      陈子瑜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块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碎了。他低下头,在徐梦洲的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很轻,很短,只是碰了一下就离开。

      “不够。”

      徐梦洲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说了一声“早朝”。陈子瑜说“还早”。徐梦洲说“不早了”。陈子瑜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嘴里嘟囔着“那就再耽误一会儿”。徐梦洲没有反驳。

      半晌,殿门外传来魏公公小心翼翼的声音:“万岁爷,该起身了。早朝的时辰快到了。”徐梦洲应了一声“知道了”,从被子里坐起来。陈子瑜已经快手快脚地穿好了自己的衣裳,正站在床边系腰带。他看着徐梦洲披上中衣,手指摸到领口时顿了一下——那里有一块昨晚他吮出来的印子,正好在喉结下方,龙袍的领子遮不住。

      “让魏公公给您找一件领子高些的中衣。”陈子瑜低声说。

      “朕的龙袍都是按规制做的,哪有什么领子高些的。”徐梦洲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责怪,倒更像是某种纵容。

      陈子瑜走到他面前,替他把中衣的领口整理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那块印子,然后低下头,在那上面又落了一个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徐梦洲站在床边没有动,任由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喉结上。他能感觉到那底下脉搏的跳动,和他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陈子瑜是被魏公公从偏门送出宫的。走的时候魏公公塞给他一包东西,说是万岁爷吩咐的。他打开一看,是一盒药膏,专治跌打损伤的那种。魏公公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朝他躬了躬身,那笑容里有太多看破不说破的意思。陈子瑜把药膏揣进袖子里,上了等在宫门外的马车。

      回到将军府,刘二柱正蹲在院门口等他。这小子昨晚在宫门外等了大半夜,被夏七赶回来了,后半夜也没怎么睡,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看见陈子瑜从马车上下来,他立刻蹦起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松了口气。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小的还怕您昨晚——”他没说完,目光落在陈子瑜脖颈上那道被衣领勉强遮住的抓痕上,嘴张了一下,然后迅速闭上,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小的去给大人端早饭。”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子瑜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自己脖子,想起昨晚徐梦洲的手抓紧他后颈时的触感——指甲掐进皮肤里,又疼又麻。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带着一种把两辈子的心事都卸下来之后的轻松。然后他走进书房,坐下来,铺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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