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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掉马甲 陈子瑜在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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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瑜在将军府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奶娘已经被刘二柱扶回偏房歇下了。她临走时还在念叨着“皇上回来了就好”,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手指紧紧攥着陈子瑜的袖子不肯松开。陈子瑜蹲在她面前,由她攥着,轻声说您先歇着,明日我再来看您。奶娘这才点了点头,被刘二柱搀着慢慢走回了偏房。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石桌上那盆兰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淡青色的花瓣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陈子瑜坐在石凳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奶娘方才说的话——断头饭里的刀片不是奴婢弄来的。是那个人。他说您是他这辈子唯一想护的人。
他忽然站起来,大步走进屋里,从行囊最底层翻出那个木匣子。匣子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他打开匣盖,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玉印、旧梳子、褪了色的红发带,还有那截枯了的桃花枝。他拿起那条红发带,在掌心里摊开,想起多年前自己偷偷捡起它时心跳如擂鼓的样子。那个人在他死后翻了他的遗物,看到了这个匣子,看到了里面的每一件东西。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在意了这么多年。原来那个人的在意,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红发带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就大步出了院门,翻身上马往宫门方向驰去。宫门刚开,守门的侍卫认得他的令牌,放了行。他径直走到徐梦洲的寝殿前,魏公公进去通报后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陈大人,万岁爷说今日龙体不适,谁也不见。”
他把御赐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魏公公手里,说了句“等陛下想见臣了,臣再来”,便转身大步离去。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来,每天都被告知万岁爷龙体不适。刘二柱每天在宫门外等他,也不多问,只是牵着马默默跟在他后面,路过馄饨摊的时候买两碗热馄饨,一碗端给他,一碗自己蹲在路边吃。
又过了几天,宫宴如期举行。
陈子瑜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离御座隔了十几张案几。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几道御膳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不少。酒是御赐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劲却大。他端着酒杯看向御座的方向——徐梦洲坐在龙椅上,正在和旁边的内阁首辅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柔和而清晰,和多年前坐在他对面吃馄饨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只是那个少年会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笑;而此刻的帝王从头到尾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一次都没有。
宫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宫道深处走去。刘二柱远远地等在宫门口,看见他出来刚要迎上去,却见他拐上了一条不该走的岔路。那条路通往内廷。他想追上去,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忽然从旁边闪出来拦住了他。刘二柱认得这张脸——上次万岁爷来青州时,这人就跟在暗处。夏七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今晚不用你跟着”。
陈子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脚像是认得路一样,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拐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后停在了一处宫殿前。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映出三个字——冷香殿。这是他上辈子住过的地方。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被修缮得很用心。窗棂重新漆过,书架上的旧书还在,案几上摆着一盆兰花,和他将军府里那盆是同一个品种。兰花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树下一个白衣少年,红色的发带在风里微微扬起。画右边用正楷端端正正地写着一句诗——寒梅傲枝头,初雪覆梦洲。落款是子瑜。那是他亲手画的,画完之后就送给了徐梦洲,徐梦洲当时只说了一句“画工粗糙”,随手放在了一边。他以为那个人根本不在意。可这个人却把它挂了六年。
他对着那幅画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冷香殿,穿过御花园。那两棵桃树在月光下交叠着树冠,他想起密信里那句“桃树结果了,很甜”,想起那枝被捂得温热的桃花。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藏了多年的心意,其实从一开始就有回应。只是他笨,他傻,他到今天才知道。
寝殿的门虚掩着。
陈子瑜推开门走进去。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徐梦洲还没有就寝,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旧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魏德海,朕说过了今晚不用伺候”。
陈子瑜没有出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月白色的旧衫,单薄的肩线,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刚落了痂的淡粉色疤痕。他想起那个人策马千里来青州给他送解药,想起他跪在刑场上等死的时候那个人站在城楼上,风把枯叶吹起来遮住了视线,他不知道城楼上的那个人也在哭。
徐梦洲转过身来,眼睛和陈子瑜对上的那一瞬间,表情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撞破秘密后的慌乱。那慌乱极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就被他压了下去。
“陈苍晟,你擅闯朕的寝殿。”
陈子瑜没有后退。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走到徐梦洲面前,抬手按在他身后的窗棂上,木头被夜露浸得冰凉。
“臣今天在宫宴上喝多了。臣看见陛下坐在龙椅上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唯独对臣视而不见。臣想不明白,就来找陛下问个明白。”
“你喝醉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徐梦洲微微偏开头。
“臣没有醉。”陈子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臣在青州遇刺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握着臣的手,握了很久很久。臣以为是做梦,可后来回了京城,在将军府里遇见一个老妇人。她头发全白了,精神也糊涂了,把臣认成了故人。她说六年前有人在断头饭里放了一片刀片。那个人去找她,说自己是北边来的质子,说臣是他这辈子唯一想护的人。”
徐梦洲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个人明明可以自己来告诉臣,明明可以把所有事都摊开来说。可他没有。他宁可让臣恨他,恨了整整六年,恨到临死前还在想——他终究是不爱我的。”
“别说了。”徐梦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想侧身绕过去,但陈子瑜先他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热,虎口上那道刚落痂的疤痕还没有被新的茧子覆盖。
“为什么不让我说?”陈子瑜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徐梦洲的肩膀上,“我藏在匣子里的玉印,偷偷捡回来的梳子,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最底层的那条红发带——你翻了我的遗物,一件一件都看过了。你堂堂一个皇帝,留着一个亡国之君的遗物做什么?你身上这件衣裳,是我十五岁那年送你的,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你告诉我,为什么?”
徐梦洲没有说话。他的手腕在陈子瑜的掌心里微微发抖,睫毛垂下来,在烛光里投出细碎的阴影。那个在金銮殿上面对满朝文武面不改色的帝王,此刻被一个从五品知州堵在寝殿的窗前,连手腕都不敢动一下。他怕一动,所有筑了六年的心墙就会轰然倒塌。
陈子瑜没有等他回答。他低下头,吻住了徐梦洲的嘴唇。
那个吻带着桂花酿的甜和夜风的凉。徐梦洲的身体先是僵住,然后开始发抖,指节发白,却没有推开。陈子瑜的吻从嘴唇滑到下巴,又沿着下颌线一路滑到耳垂,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徐梦洲的呼吸全乱了,后背抵着窗棂退无可退,只能仰起头,喉结轻轻滚动。他抬起手,本意是想推开,可手指碰到陈子瑜肩膀的一瞬间却变成了抓紧。
陈子瑜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脊背缓缓往下,隔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衫感受着底下微微发颤的身体。这件衣裳的衣料已经薄得透光,指尖触上去能直接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他的手指停在徐梦洲的腰间,摸到了衣带的结扣,没有急着解开,只是隔着衣料用掌心贴着那截窄腰,感觉到腹肌在自己掌下不自觉地绷紧又松开。
“朕——朕没有打算——”徐梦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没有打算什么?”陈子瑜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每个字都像是带了火,“没有打算让我知道?还是没有打算让我活着回来?可我都知道了,我也活着回来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徐梦洲回答不上来。他那双批过无数奏章的手此刻只是无力地攥着陈子瑜肩头的衣料,既不推开,也不松手。陈子瑜弯腰将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前,把人放在锦被上。徐梦洲仰面倒在床榻上,黑发散开铺在锦枕上,月白色的衣襟在动作间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一小片被烛火映成暖色的皮肤。
陈子瑜俯下身,重新吻上去。这一次不再克制。
徐梦洲仰起头,后脑抵着玉枕,眼中映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进发间。他是皇帝,本不该纵容任何人这般冒犯。可当陈子瑜低下头,用温热的唇一点一点吻去他眼角的泪时,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他现在只是那个多年前站在雪地里看陈子瑜堆雪人的少年,只是那个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被砍头却无能为力的质子,只是那个等了漫长岁月才终于等到这个人回来的普通人。
他搂住陈子瑜的脖子,主动回应了这个吻。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那件月白色的旧衣上。他看见多年前那个少年回头朝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雪花落在睫毛上,亮晶晶的。这一回,他不会再让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