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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争执 ...

  •   第三十章

      陈子瑜启程回京那天,青州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落在官道两侧的槐树上,把叶子洗得油亮。他天不亮就起了床,没惊动什么人,只让刘二柱把行囊挂上马背,自己去书房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回京城的文书。梅砚留下的那封厚信封放在所有文书的最上面,封口处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暗沉的褐色。他把信封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在怀里,又检查了一遍御赐令牌是否系牢,然后推门走进了细雨里。

      陆秉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没打伞,肩头被雨淋湿了一片,看见陈子瑜出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大人,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下官不能随行,已在驿站安排好了换马和住宿。青州这边您放心,流民安置和田亩核查的进度下官每月按时报给您。”他顿了顿,又说,“梅先生的遗体,下官按您的吩咐葬在灵岩寺后山了,碑上刻的是‘梅砚’。”

      陈子瑜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陆秉文的肩膀,说了句“青州交给你了”,然后翻身上马。刘二柱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后面,腰间挎着那把替他挡过刀的短刃,左臂的绷带还没拆利索,但人已经精神了不少,一双眼睛警惕地扫着官道两侧的树林,像一只刚养好伤就被放回山林的猎犬。

      从青州到京城,官道上一千多里,正常的驿马要走四到五天。陈子瑜把行程安排得紧凑但不赶——白天赶路,傍晚歇驿站,不走夜路,不抄近道。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北朔在青州的暗桩虽然被拔了,但梅砚名单上那十三个联络站还在运转,其中京城四处、平州三处。从青州回京,必经平州。

      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傍晚,他们在平州境内的一个驿站歇脚。陈子瑜正在房里看邸报,刘二柱忽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大人,驿站外面多了几个卖山货的,从下午就蹲在对面树下,天快黑了也不收摊。小的刚才假装去买核桃,走近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虎口上都有老茧,不是拿锄头磨的,是拿刀磨的。”

      陈子瑜放下邸报。梅砚纸条上写的那句“惠安伯的人已到青州”还在他脑子里刻着,如今梅砚已经不在了,但这句话依然有效。他让刘二柱别惊动他们,今晚轮流值夜。下半夜他值夜的时候,听见驿站后院的马厩里有轻微的响动——不是马匹踢蹄子的声音,是人在干草上行走的脚步声,极轻极稳,和他遇刺那晚在后窗外听见的是同一种步伐。他不动声色地拔出匕首藏在袖中,靠在窗边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在后窗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那人没有动手。也许是因为驿站里有人醒着,也许是因为驿站外面还有另一拨人——那拨人从不露面,从不说话,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刀。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驿站继续赶路。出平州地界的时候,陈子瑜注意到官道旁多了几具倒伏的尸体,穿着便衣,伤口干净利落,显然是被人在夜里解决的。刘二柱也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夹了夹马肚,让青骢马和黄马并排走得更近了些。

      第五天午后,京城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城墙上那排整齐的雉堞上,把每一块青砖都镀成了暖金色。沿街的铺子还是老样子——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包子铺的老板娘在吆喝,成衣店的门口挂着新到的秋装。他离开京城时是春天,桃花刚谢,槐花还没开。现在回来已经是秋天,街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他没有去驿馆,直接去了吏部交任官文书。吏部官员接了他的文书,说秋后述职的排期已经满了,他的述职安排在三天后。陈子瑜道了谢,从吏部出来之后站在宫门外的银杏树下,远远望了一眼太和殿的琉璃瓦顶。那个人就在那片金色屋顶下面,隔着几道宫墙和满朝文武,不知道此刻正在做什么。

      刘二柱问他去哪住,他说去将军府。赵沛鸿不在京城,但将军府的门房认得他,二话不说就把他迎了进去,还是住从前那间院子。石桌上那盆兰花已经被将军府的人养得又高又壮,看见他回来了,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像是在打招呼。

      三天后,太和殿偏殿。

      述职的时辰排在午后。陈子瑜换上官服,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熟悉的宫道和长廊,在偏殿门口等了片刻。魏公公从里面出来,朝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徐梦洲坐在御案后面。半年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眉目依旧清秀,坐姿依旧端正,手里握着朱笔,面前的奏章堆得整整齐齐。只有陈子瑜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虎口处的新痂刚落,像是策马狂奔时被缰绳勒出来的。

      陈子瑜上前行了礼,照规矩汇报青州的政务——流民安置全部完成,田亩核查已过大半,夏粮入库顺利,河道修缮也按时完工。他说一条,徐梦洲点一下头,表情是标准的帝王式的威严与克制。但当他汇报到北朔暗桩的相关事宜时,徐梦洲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述职结束后,魏公公带着宫人退了出去。偏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梅砚的名单,臣带来了。”陈子瑜从怀中取出那封用油纸包好的厚信封,双手呈上,“共十三处联络站,分布、人员、暗号全部在内。此人临终前将此名单交予臣,臣未敢擅自拆封。”

      徐梦洲接过信封放在御案一侧,没有马上拆开。他的目光落在陈子瑜身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平安无事的、是确实站在他面前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肩膀上的伤,好了没有?”

      “劳陛下挂心,已经好了。”

      徐梦洲点了点头,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陈子瑜没想到的话。

      “南疆的事你不用再管了。你在青州查到的线索和这份名单,朕会让专案组接手。你在京城休养几日,等秋后吏部考核完了,朕给你另安排一个清闲些的差事。”

      陈子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梅砚的名单还在臣手里,十三处联络站的位置只有臣最清楚。平州粮道的亏空、阿四的下线、南疆的物资转运节点,这些事臣从头跟到尾——”

      “正因为你从头跟到尾,朕才不让你再查下去。”徐梦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你在青州遇刺两次,中过毒箭,差点死在永记门口那条巷子里。朕收到密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总之,这件事交给专案组。你留在京城。”

      “交给专案组?”陈子瑜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专案组查了三个月才查出赵崇,北朔的联络站已经自毁了一半。梅砚拼了命交出来的名单,如果不在最短的时间内收网,剩下的联络站也会全部消失。到那时候,陛下还想再等十六年才拔干净北朔在中原的钉子吗?”

      “朕说了,你不用再管。”

      “臣不能不管。”陈子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比刚才所有拔高的语调都更让人无法反驳,“臣在青州查了大半年,那些流民安置款的亏空、那些被截走的军粮、那个在杂货铺里打了两年瞌睡的小伙计,臣全都亲自看过、问过、核实过。臣如果现在撒手不管,那些没查完的线索就会断在专案组的文书堆里。臣欠青州百姓一个交代,欠梅砚一个交代。”

      徐梦洲站起来走到陈子瑜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陈子瑜能看清他眼尾那道极淡的细纹,近到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全是半年来积攒的担忧和思念。

      “你有没有想过,你还能活着走到朕面前,是朕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徐梦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颤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一路上遇到多少危险?朕派去的人每天夜里都在你驿站外面守着,替你挡了多少人,朕从来没跟你说过。朕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不是为了再让你去送死的。”

      他把“送死”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咬自己的心。

      陈子瑜沉默了。他看着徐梦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安,还有那种他上一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确认失而复得之后,害怕再次失去的本能。他在牢里等了很久,每天都在盼这个人来见他,盼到心都凉透了。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朕怕你死。他不知道自己该觉得欣慰还是悲哀。欣慰的是,他终于知道这个人是在意他的。悲哀的是,这份在意来得太晚了,晚到他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来接受。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垂下眼睛,说了一句让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的话。

      “六年前,臣在刑场上等过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来。”他抬起头看着徐梦洲,目光很平静,“如今臣站在这里,不是来讨旧债的。臣只是想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那件事不是送死——是还债。还给青州那些没有收到安置银子的流民,还给那个在诏狱里断了手指也没吭一声的梅砚。陛下,臣欠他们的。”

      徐梦洲的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攥紧,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陈子瑜,声音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淡与克制,只是那冷淡太刻意了,刻意到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朕不准。”

      陈子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行了礼,退出偏殿,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透过花窗远远看了一眼那两棵桃树。老树已经过了结果的时候,新栽的那棵又长高了一截,两棵树的树冠在秋风里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他想起那个人在密信里写的——桃树结果了,很甜。现在果子早就被摘完了吧。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陈子瑜心里堵得慌,没有回屋,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石桌上放着那盆养了大半年的兰花,已经开了两朵,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淡青色。他倒了一杯冷茶,没有喝,就那么握在手里,看着茶水表面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发呆。偏殿里那场争执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朕不准,朕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不是为了再让你去送死的。他不怀疑徐梦洲的真心,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真心。上一世那个人什么都没给过他,他习惯了。这一世那个人把什么都捧到他面前,他反而觉得烫手。

      他正要把那杯冷茶灌下去,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是有人在走动——脚步极慢,还夹杂着拐杖拄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将军府的下人都已经歇下了,刘二柱也在偏房里睡得正沉。陈子瑜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身上穿的是将军府下人穿的粗布袄子。她正仰着头借着月光费力地辨认门楣上的匾额,嘴里念念有词。陈子瑜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是奶娘。

      奶娘看见门开了,昏花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皇上,您回来了。奴婢就说您会回来的,那些人都不信。”

      陈子瑜心里一沉。他知道奶娘的精神已经不太好了——上次在集市上遇见她的时候,她就把他认成了前世的陈子瑜,明明长相只有七分相似,她却笃定得不容置疑。现在她比上次更糊涂了,糊涂到把他住的院子当成了皇帝的寝殿,糊涂到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皇上”应该已经死了六年了。

      他正想把奶娘扶到屋里坐下,她却忽然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像在交代什么极重要的事情。

      “皇上,有件事奴婢一直没告诉您。那年您在牢里,断头饭里的刀片——不是奴婢弄来的。”她的手在竹杖上微微发抖,“是那个人。他来找奴婢,说自己是北边来的质子,您小时候跟他一起玩过雪。他说他不想让您死,让奴婢把刀片放进碗里,说刑场外面有人接应,只要您肯用那片刀片割断绳子,就能趁乱逃走。奴婢本来不敢,可他说——他说您是他这辈子唯一想护的人。奴婢就信了。”

      陈子瑜的手攥紧了茶杯。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一个激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他来找您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奶娘,您帮我这一次。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奶娘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奴婢不知道他欠您什么,但奴婢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个主子用那种眼神看人。那不是求人的眼神,是把自己整条命都押上去的眼神。”

      陈子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石桌上的兰花叶子簌簌地抖。他想起牢房里的月光,想起那碗断头饭,想起自己把刀片吐回去时心里想的那句话——他终究是不爱我的。他等了近三个月,每天都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来看他一眼。到最后刀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那个人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可现在奶娘告诉他,那个刀片是徐梦洲给的。那个人从六年前就已经在护着他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以为全天下都抛弃了他的时候,那个人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想让他活。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一心一意地等死。

      他扶着奶娘在石凳上坐下,让她在院子里歇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奶娘,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石桌上那盆兰花已经开了两朵,淡青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在敲他的骨头。刘二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偏房门口,看见他的表情,愣是不敢上前问一句。

      “你在院子里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跟任何人说。”陈子瑜交代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里。他关上门,没有点灯,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奶娘的那些话像一把迟了六年的刀,穿过他以为早就死透了的胸膛,又准又狠地扎在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上一世自己跪在刑场上时想的最后一句话——不爱就是不爱,自己做再多他也没感觉。可那个人不是不爱他。那个人是把能做的都做了,只是没有告诉他。现在他知道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天快亮的时候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奶娘已经在偏房里睡着了,月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来,影子轻轻晃动。他走到石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过身,回屋换了官服,对守在门外的刘二柱说了一句“备马”,便大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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