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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围杀 沈怀安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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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安离开青州后的第三天,梅思退没有来府衙抄写。
这是他在青州府衙做了大半年抄写以来第一次无故缺席。陈子瑜在书房里等到巳时三刻,桌上那摞南疆旧档还维持着昨天傍晚他离开时的样子,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叫来刘二柱,让他去永记杂货铺看看。刘二柱一路小跑到城西,回来时脸色不太对,说永记杂货铺今天没开门,门板上了锁,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隔壁卖豆腐的大娘说梅先生昨儿傍晚提着个包袱出了门,往城北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陈子瑜放下手里的公文,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开。梅思退从不在傍晚出门。他在青州六年,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每天卯时起床,巳时到府衙,午时回铺子,酉时关门,晚上在小院里待到熄灯。这个人的一切行为都有固定的模式,任何打破模式的举动都意味着有事发生。他问刘二柱有没有让人去梅思退住处看过。刘二柱说已经让老何带人去看了,老何回来说院子里东西都还在,就是人不见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打算睡。
陈子瑜站起来走到窗前。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平时蹲在墙角洗涮马具的刘二柱此刻也没有那个心思了。梅思退跑了。不是出差,不是生病,不是临时有事——是跑了。一个在他眼皮底下潜伏了大半年的北朔暗桩,在沈怀安离开青州之后突然消失了。
“大人,”刘二柱在他身后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派人去追?往北出城只有一条官道,现在追还来得及。”
“不用。”陈子瑜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异常冷静,“他不是逃跑。逃跑不会叠被子。”
梅思退确实不是逃跑。他是收到了北朔的新指令。沈怀安来青州,表面上是核账,实际上是把陈子瑜已经知道一切的消息带回了北朔的情报网。沈怀安前脚走,梅思退后脚就消失——这意味着北朔已经确认,陈子瑜这个人不再是一把可以随意摆布的刀。而不再好用的刀,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从今天开始,府衙后门晚上加双岗。你晚上搬到我厢房隔壁住,带上东西。”
刘二柱愣了一拍,然后猛点头,转身就跑。他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陈子瑜桌上。陈子瑜看了那匕首一眼——刀鞘是旧的,刀刃却磨得锃亮,显然是常常保养。一个在巡捕房看门的小伙子,随身带着磨得锃亮的匕首。他没有问这把匕首是哪来的,只是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当天夜里,青州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子瑜躺在厢房的床上,袖中的匕首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他的神经绷紧一分。刘二柱在隔壁屋里也没有睡,他能听见那孩子翻来覆去的声音,偶尔还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刀出鞘又被轻轻插回去的声音。大约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刻意放轻却仍然带起了一丝水声。
陈子瑜睁开眼睛,手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匕首。脚步声在后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厢房门口移动。极慢,极稳,像一只在雨夜里潜行的猫。门闩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陈子瑜慢慢坐起身,匕首出鞘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就在这时,隔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木板上,紧接着是刘二柱的一声暴喝——“谁!”然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身体撞在墙上的闷响。陈子瑜踢开被子冲到门口,一脚踹开房门。眼前的场景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院子里,刘二柱正和一个黑衣人扭打在一起。刘二柱左手抓着那人的手腕,右手反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已经见了血。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手里的短剑落在身旁的青石板上,被雨水冲得发亮。廊柱后面还有第三个黑影一闪而过,手里的弩机已经举了起来,对准的是刘二柱的后背。陈子瑜没有多想,袖中的匕首脱手飞出。匕首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钉在廊柱上,离那个举弩的黑衣人只有几寸的距离。那人被逼退了一步,弩箭射偏了方向,钉在屋檐下的椽子上,箭尾嗡嗡作响。
“有刺客!”刘二柱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一刀逼退面前的黑衣人,然后一个箭步冲到陈子瑜面前,把他挡在身后。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顺着手肘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淡成浅红色。
府衙里乱了起来。值夜的衙役们提着灯笼从各处跑出来,老何举着棍子从门房里冲出来,陆秉文披着外衣从偏院跑来,一边跑一边喊“保护大人”。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架起地上那个昏迷的同伙翻墙而走。他们的动作极快,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翻过院墙之后很快消失在城西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别追了。”陈子瑜按住刘二柱的肩膀。他能感觉到这孩子浑身紧绷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还在血液里奔涌。他注意到刘二柱握刀的手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刀柄是斜握的,刀尖朝上,这是行伍里才会教的格斗式。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让陆秉文立刻去城门口通知守军加强盘查,任何人出城都要拦下查验身份,又让老何把府衙所有的灯都点亮,所有人今晚都不许睡,天亮之前府衙内外要有人轮值守夜。
回到书房之后,陈子瑜让刘二柱坐下,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开始给他处理伤口。刀口不深,从手腕划到小臂,像是被短刀划了一下,血流了不少但没伤到筋骨。陈子瑜把药粉洒上去的时候,刘二柱嘶了一声,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大人,那些人不是普通贼——他们用的是短剑和弩机,翻墙的手法跟北边的斥候一模一样。地上的那个人被抬走的时候一动不动,小的是照着脖子去的,如果他没死,至少也是重伤。”
“我知道。”陈子瑜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动作很慢很稳,声音却压得极低,“今晚来的不是北朔的普通刺客,是北朔的斥候。你今晚救了我一命。”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松开手,靠在椅背上,没有再问刘二柱任何问题。他只是看着这个在青州跟了他大半年的孩子——这个他明知是别人安插的眼线,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替他挡刀。
“刘二柱,”他的声音很轻,“你娘让你来青州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来?”
刘二柱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臂,沉默了很久。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把书房里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小的娘说,陈大人是好人,让小的一定要跟着您。小的娘还说——那个人找到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说那位已经不在了,她每年都去龙泉寺给他烧香。那个人让她帮一个忙,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是因为他们要她做的事,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他抬起眼睛看着陈子瑜,眼眶有点红,“大人的眼睛,和那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陈子瑜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知道刘二柱说的是谁。那个人——徐梦洲。奶娘在集市上偶遇他不是意外,是徐梦洲安排的。但奶娘不知道他是谁,她只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因为真正在乎你的人,隔了生死换了皮囊,只看一眼就能认出你。
刘二柱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下去:“所以小的今晚不是救人,是护人。大人就是小的该护的人。”
陈子瑜伸出手,在刘二柱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我知道。从你来青州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来当随从的。你娘是个好人,你也是。今晚的事我不会忘了。先去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刘二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子瑜靠在椅背上,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他在想很多事情。他在想今晚来的这批刺客到底是谁派的——北朔的情报网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期,沈怀安才走三天,灭口的指令就已经传到了青州。这意味着北朔在青州还有别的联络站,而这个联络站能在沈怀安离开后迅速组织起一次刺杀行动。梅思退的失踪和今晚的刺客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北朔已经不再试图控制他了。北朔选择了斩草除根。
他闭上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上一世他戴着一串旧檀木佛珠,是奶娘送给他辟邪的。他死的时候那串佛珠还在手腕上,不知道后来被谁摘了去。现在他的手腕上没有佛珠,只有刘二柱缠上去的绷带——刘二柱受伤了,替他挡了一刀。他心里翻涌着一股很久没有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感激和愧疚的复杂滋味。他欠刘二柱一份情,就像他欠奶娘一份情,欠梅思退一个交代,欠徐梦洲一个答案。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开始给徐梦洲写简报。这一次他没有在正文最后的空白处藏密语,而是直接写了一封详细密报——沈怀安已离青,梅思退失踪,北朔在青州另有联络站,今夜三名刺客潜入府衙行刺未遂,刘二柱护主受伤,刺客所用武器和手法皆与北朔斥候一致。他写道——
“臣判断,北朔已知臣不受其控制,故欲斩草除根。梅思退失踪前已将永记杂货铺关门,其或有预警,或已被北朔召回。臣已加强府衙守卫,并令城门守军严查出城人员。然北朔在青州城内仍有联络站,臣恳请陛下加派人手暗中清查。另——刘二柱今夜护主有功,此子虽为陛下安排在臣身边之人,然其忠诚可鉴,臣已不再介怀。臣一切安好,陛下勿念。”
写完这几行字,他将密报封好,叫来老何,让他天一亮就以最快速度送出。
然而天亮之后,陈子瑜没有等到任何回信。
他按例去府衙坐堂,批了几份公文,听陆秉文汇报了昨夜城门盘查的结果——守军拦下了三个天不亮就出城的商贩,查了他们的货担和身份文书,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他让陆秉文继续加派人手巡查城西永记杂货铺附近的几条巷子,又让刘二柱去了一趟梅思退住的小院,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刘二柱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被雨水泡烂的旧账册,说是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发现的,已经被雨淋了大半,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接过那本账册翻了翻,隐约辨认出几行字——全是日常杂货进出,但他注意到账册最后一页有一行字,笔迹和梅思退所有的纸条一样清秀规矩,但歪歪斜斜的,像是匆匆写就。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得只剩几笔残迹,他勉强辨认出两个字——“快走”。
梅思退想警示他。他放下账册,看向窗外。
午后,天色渐渐变得阴沉。陈子瑜决定再去城西永记杂货铺看一眼,看看能不能找到梅思退留下的更多线索。他带着刘二柱和两个衙役,从府衙出发,沿着青石板路往城西走。路过灵岩寺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是月初,梅思退以前每月的这一天都会来寺里上香。此刻寺庙的钟声正缓缓敲响,低沉悠远,在阴沉的天空下回荡。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进永记杂货铺所在的那条小巷。巷子里异常安静,往常这个时候街坊邻居进进出出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远处钟楼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像在为谁送行。陈子瑜走到永记杂货铺门口,门板上着锁,和他昨天让刘二柱来时看到的一样。但他注意到门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芍药花,被人插在门缝里,花瓣还是鲜嫩的粉白色,显然刚摘不久。
他伸手去拿那朵芍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一根弩箭从对面的屋顶上破空而来,箭头擦过他的耳廓,钉进了他身后的门板上。箭尾嗡嗡作响,箭身上缠着一张浸了桐油的纸条,纸条上画着一只鹰印——北朔王室的联络标记。
“有埋伏!”刘二柱一把将陈子瑜拉到身后,拔出短刀挡在他前面。两个衙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两支弩箭从不同的方向射来,其中一支正中一个衙役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同时出现了好几个黑衣人,□□和短刀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大人快走!”刘二柱一刀劈开飞来的弩箭,回头朝陈子瑜吼道。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血已经从绷带边缘渗了出来,沿着手腕滴在地上。陈子瑜拔出袖中的匕首,背靠着门板,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前后都是黑衣人,至少六个。这不是昨晚那批人,这是另一批。昨晚是试探,今天是围杀。
刘二柱一刀捅进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的肩膀,然后一脚将那人踹开,回头对陈子瑜喊:“大人,从后面走!小的拖住他们!”陈子瑜没有走。他反手握刀,和刘二柱并排站在巷子里。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刀锋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黑衣人发起了总攻。六个人同时从两侧扑上来,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子里翻飞。刘二柱以一挡三,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崩开,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但他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一刀划过一个人的手臂,又一刀捅进另一个人的腹部,然后被第三个人的刀尖划过肋骨,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又咬着牙站起来挡在陈子瑜身前。陈子瑜用匕首格开刺来的短剑,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动作明显生疏了——这具身体毕竟不是前世那具练过剑的身体,但他没有退。
又一支弩箭从屋顶射来,刘二柱来不及格挡,只能用身体撞开陈子瑜。弩箭擦着陈子瑜的肩膀飞过,划破了他的官服,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箭头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在雨水里显得格外刺目。陈子瑜只觉得肩膀一麻,然后一股奇怪的热度从伤口处蔓延开来,顺着血液往心脏的方向涌去。
“箭有毒!”刘二柱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一刀逼退面前的黑衣人,然后转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子瑜。黑衣人见陈子瑜中了箭,不再恋战,迅速翻上屋顶消失在雨幕中。
“大人!大人!”刘二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听见雨声,听见远处钟楼最后一声钟响,听见刘二柱带着哭腔的喊叫。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唇已经发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最后看见的是刘二柱那张被雨水和血水糊满的脸,然后视野渐渐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灵岩寺的钟声停了。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刘二柱的哭声和喊声在巷子里回荡,但巷子深处已经没有人回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