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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试探与拉拢 沈怀安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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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安是在一个落霞满天的傍晚抵达青州的。
他乘坐的马车没有打户部的旗号,只挂了一盏普通的青布灯笼。车帘掀开时,陆秉文已经带着两个衙役在驿馆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沈怀安弯腰下了马车,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一身半旧的藏蓝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秉文兄,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和寻常一样随和,像是在京城街头偶遇同僚,而不是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城。
陆秉文上前拱了拱手:“年兄一路辛苦。驿馆已经安排好了,年兄是先歇息,还是先去府衙?”
“先去府衙吧。”沈怀安理了理衣襟,“陈大人在青州大半年,我在京城一直想来,总不得空。这次南疆的事闹得大了,户部要核各地的赈灾账目,正好顺道来看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想见见陈大人。当年在京城一别,还没好好道个别。”
陆秉文点头称是,领着沈怀安往府衙走去。路上沈怀安问了几句青州的近况——夏粮收成如何,南疆难民安置得怎么样,平州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陆秉文一一答了,语气正常,脚步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怀安注意到一个细节:陆秉文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提起陈苍晟。
陈子瑜在正厅等着。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刘二柱在门口候着,看见沈怀安进来时眼神警惕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梅思退今天没有来府衙——陈子瑜早上让刘二柱去永记传了话,说这两日有京城来的上官到访,抄写的事暂缓两日。
“陈大人。”沈怀安跨进门槛,拱手行礼,“京城一别,大半年不见,陈大人清减了不少。”
“沈大人倒是没怎么变。”陈子瑜站起来还了礼,伸手请沈怀安入座,“青州偏远,没什么好茶招待,沈大人多担待。”
两个人在正厅里坐下。刘二柱端了茶上来,退到门外。陆秉文坐在沈怀安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陈子瑜和沈怀安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低头喝茶。开场白都是些客套话——南疆战事吃紧,户部今年忙得不可开交;青州夏粮入库顺利,托朝廷的福;平州那边惠安侯坐镇,粮道暂时安稳。陈子瑜一边应着,一边打量沈怀安。这个人的神态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温和、周到、不紧不慢。如果不是徐梦洲的密信写明了此人是北朔暗桩,他到现在都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温温吞吞的户部郎中,会是那个在暗中布了六年棋局的人。
“说起来,”沈怀安放下茶盏,“陈大人来青州这大半年,可还习惯?南方的气候和京城不一样,潮气重,夏天闷得厉害。我刚入户部那年去过一趟平州,待了半个月,回来之后膝盖疼了小半年。”
“劳沈大人挂心,下官习惯了。青州虽偏,好在民风淳朴,比京城清静不少。”
“清静?”沈怀安笑了一下,“南疆在打仗,青州就在边上,陈大人这清静怕也清静不了多久。不过也好——越是这种时候越看得出地方官的本事。陈大人在青州查流民安置款的事,我在户部都听说了,做得漂亮。”
陈子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沈怀安说的是“听说了”,但谁传的?陆秉文给他写过信?还是有别的渠道?他不确定沈怀安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暗示什么。
“不过陈大人也要当心。”沈怀安的语调仍是温和的,“有些账查得太深,容易得罪人。你在青州还好,山高皇帝远,那些人不好直接伸手过来。可你要是哪天回了京城,就得小心了。”
他在说“回京城”的时候,目光落在陈子瑜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陈子瑜没有接话,只是放下茶盏,微微点头,说了句沈大人提醒的是。又聊了些闲话之后,沈怀安起身告辞,说一路奔波有些乏了,明日再来府衙细谈户部赈灾账目的事。陆秉文起身送他回驿馆,陈子瑜站在正厅门口目送二人离开,没有挽留。沈怀安今天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来谈公务的——他既没有提户部对青州的具体要求,也没有问他流民安置款的账目细节,只是聊天气、聊气候、聊得罪人、聊回京城。这不像是一次公务走访,更像是一次试探。而他说的那句“你要是哪天回了京城”,表面上是闲聊,其实是抛出了一个诱饵——让陈子瑜去想回京城的事,去想自己在这青州一隅查账到底换来了什么,去想那些真正该被追究的人是不是还在京城逍遥自在。
这个饵,陈子瑜没有咬。
第二天一早,陆秉文从驿馆回来,带回了沈怀安今天要来府衙核账的消息。他说年兄昨晚在驿馆歇下了,今早说今天要来细谈户部赈灾的事。陈子瑜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看着陆秉文退出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大人,你认识沈大人多久了?”
陆秉文停下脚步:“六年多了。殿试那年认识的,同年。”
“他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陆秉文转过身看着陈子瑜。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下官只知道沈年兄是户部的人,做事周到,为人热心。至于其他的——下官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人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不管京城那边发生什么事,下官在青州,就是青州的通判。”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但已经足够让陈子瑜确认一件事:陆秉文知道沈怀安有问题。也许他早就知道,也许他是最近才知道,但他选择了站在青州这边。至少目前是这样。
陈子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让陆秉文去忙。他看着陆秉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些复杂。陆秉文是沈怀安引荐给他的人,也是北朔棋局中的一颗棋子。但这颗棋子在青州五年,从来没有害过他。甚至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都是陆秉文在替他跑前跑后。如果有一天必须和沈怀安摊牌,陆秉文会站在哪一边?他不敢赌,但也不想把陆秉文推到对立面去。
沈怀安在巳时到了府衙。陈子瑜把他引到书房,桌上已经摆好了青州近半年的赈灾账册和流民安置款的分发记录。沈怀安坐下来翻了翻账册,看得很仔细,偶尔问几个问题——这笔款项的经手人是谁,那批粮食的运输路线怎么走,流民安置的人数和报给户部的数字能不能对上。陈子瑜一一作答,对答如流。账面上的东西他早就烂熟于心,不怕任何人查。沈怀安翻完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放在一边。
“陈大人治下的账目,比我经手过的任何州县都清楚。”他的语气里有几分真诚的赞许,“青州交给你,确实是朝廷的福气。不过——”他话锋一转,“陈大人有没有想过,你在青州查了这么多事,真正该被追究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陈子瑜没有回答。沈怀安这句话和昨天那句“小心得罪人”是一脉相承的,但今天说得更直白——他在暗示,陈子瑜查到的那些亏空,那些贪墨,那些被截走的粮食,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逍遥法外。而陈子瑜自己却被困在青州,查不了,动不了。
沈怀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子瑜,声音不高不低:“青州往南是镇南关,往北是平州。平州再往北是京城。你在这条线上的位置很特殊——往南能看见南疆的战火,往北能听见京城的动静,但你自己不在战火里,也不在京城里。你是在一个能看得清楚、却碰不到的位置上。”他转过身看着陈子瑜,“陈大人是聪明人。聪明人在这种位置上的时候,应该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替别人做刀。”
陈子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要替别人做刀——这句话从沈怀安嘴里说出来,讽刺得令人发笑。他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被沈怀安当刀使的人。沈怀安把他引荐到青州,派梅思退在他身边递纸条,让他一步步查到赵崇、查到张元敬、查到平州仓粮的亏空。这整盘棋都是北朔布的,而这盘棋的第一步,就是沈怀安在宫道上主动追上他那一刻走出的。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端起茶盏,语气平常地说:“沈大人这话,和惠安侯前些天来时说的倒有几分相似。”
沈怀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子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反应极快,快到如果不是陈子瑜一直在留心,根本不会发现。
“惠安侯?冯远来过青州?”
“路过,顺道看了看。也跟下官说了些差不多的话——别被人当刀使,别卷进不该卷的事。”
沈怀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看来惠安侯对陈大人很是器重。不过陈大人应该明白——惠安侯说的话,和他说这些话的动机是两回事。他怕的从来不是陈大人你,他怕的是你查到的东西会被人拿来对付他。”
“沈大人说的是。”陈子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账册翻开,“说到底,下官只是个从五品知州,在南边小城里做自己分内的事。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下官心里有数。”他把账册放回书架上,转过身看着沈怀安,“下官不替任何人做刀,也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以前是,以后也是。”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沈怀安听懂了。陈子瑜不是在表态——他是在摊牌。他在告诉沈怀安: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做了什么。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被你牵着走。
两个人在书房里对视了几息。沈怀安的表情始终维持着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但眼底深处有一层薄薄的笑意,不像是被拆穿的尴尬,倒像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装了”的释然。
“陈大人说的是。”沈怀安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既然账目已经核完了,我就不多叨扰了。京城那边还有事,过两日便启程回京。陈大人若有什么话要带给京里的朋友,尽管交给我便是。”
陈子瑜送他走到府衙门口。沈怀安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后会有期”。陈子瑜站在石狮子旁边目送马车远去。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刘二柱从门后探出头来问沈大人走了?陈子瑜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宅。
他在书房里坐下来,铺开纸给徐梦洲写简报。沈怀安已到青州,此行以核账为名,实则试探臣是否已知其身份,并意图离间臣与北朔暗桩之关系。另,沈怀安暗示臣不必替人做刀,与冯远说辞如出一辙,二人皆欲将臣拉向自己一方。臣未当面拆穿,也未接受其拉拢。沈怀安不日将返京。另——沈怀安今日言及冯远时,神色间似有忌惮。臣以为,北朔与惠安侯之间恐非单纯的政敌关系,两者之间或有旧怨,详情待查。另——梅思退今日未在府衙,臣暂未与其摊牌。此人近日愈发沉默,似在等待什么。
写到“似在等待什么”时,他停了一下笔。窗外槐树上的蝉忽然噤了声,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响起刘二柱在走廊上跑过的脚步声。他把信折好封了口,叫来刘二柱,让他用最快的路子送回京城。